第二辆M46最后没能跑掉。
它卡在弹坑里,像一头断腿的铁兽。
一连从两侧摸上去。
刘满仓把炸药包塞进履带缝里,赵二把手榴弹捆成一串,周小山压住后方步兵。
小石头没有让人贴太近。
先断履带。
再砸观察孔。
最后往发动机舱口塞炸药。
坦克里的人想爬出来,被赵小勇一枪压了回去。
几声爆炸后,那辆铁王八彻底不动了。
公路重新打开。
可一连没人欢呼太久。
因为他们太累了。
从无名高地到鹤山洞,从临金江到汗江北岸,再到这条被坦克堵住的破公路。
他们打了太久。
久到小石头每次闭眼,都能听见点名声。
当天傍晚,团部命令传来。
第三次战役阶段性结束。
部队推进到三七线附近,各部转入短暂休整。
一连被安排到后方一个小村庄。
五天。
只有五天。
可听见“五天”两个字时,刘满仓抱着弹药箱,直接坐到了雪地里。
“娘的。”
“终于能睡个整觉了?”
李金水从电台边抬头。
“团部说,休整期间不安排进攻任务。”
赵小勇眨了眨眼。
“那……能脱鞋吗?”
这句话让一连突然安静。
很多人低头看自己的脚。
鞋冻硬了。
袜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有的人脚趾已经没知觉。
小石头看着他们,喉咙堵了一下。
“能。”
他说。
“到了村里,先脱鞋,烤脚,睡觉。”
刘满仓立刻站起来。
“听见没!连长发话了!”
“谁他娘敢不睡,俺揍谁!”
村庄不大。
屋子被炸塌了几间,还剩几间土房。
炕冷。
窗户破。
可对一连来说,这已经是好地方。
战士们进屋后,第一件事不是吃。
是倒下。
有人背包都没解,靠墙就睡。
有人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枪,头一点一点往下栽。
刘满仓脱鞋时,差点把自己熏得翻过去。
张德彪坐在炕边,捂着鼻子骂。
“你这脚能熏死一个班!”
刘满仓不服。
“你瘸腿懂啥?这是行军味!”
“你那叫臭。”
“臭也是打胜仗的臭!”
小石头原本在门口清点人数,听见这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名单。
一连现在六十三人。
这是多次补充后的数字。
可从赵铁柱那时候算起,前前后后阵亡的名字,已经超过七十。
日记本里,赵铁柱写下十七个遗愿。
小石头接过来后,又添了很多名字。
有些人有遗愿。
有些人没来得及说。
没说的,更难写。
休整第一天,所有人睡了很久。
刘满仓睡醒时,天都黑了。
他一睁眼,先摸枪。
枪还在。
再摸怀里的罐头。
罐头也在。
他松了口气。
刚想翻身,就听见院子里有石磨响。
“嘎吱。”
“嘎吱。”
刘满仓探头一看。
院子角落,有个朝族老乡留下的石磨。
赵小勇正用一只手推。
推得脸通红。
张德彪拄着棍子在旁边指挥。
“往左!你这磨得太粗!”
赵小勇急了。
“你行你来!”
张德彪低头看自己腿。
“俺负责说。”
刘满仓一下来了精神。
“都滚开!”
“磨豆腐这活,俺会!”
他撸起袖子,冲过去接过石磨。
一边推,一边指挥炊事班烧水。
村里找到半袋黄豆。
不多。
但够一连每人喝一碗热豆浆,再吃几块豆腐。
等豆腐出锅时,热气把破屋子都熏暖了。
战士们围着木盆,眼睛发亮。
刘满仓端起第一碗,先递给小石头。
“连长,尝尝。”
小石头接过。
豆腐很烫。
他吹了两下,吃了一口。
没盐。
也没油。
可热。
热得他胸口都松了一点。
“好吃。”
刘满仓立刻咧嘴。
“那当然!”
“俺以前要是不当兵,说不定就是豆腐刘!”
张德彪在旁边拆台。
“你做豆腐,半个村都得跑。”
“为啥?”
“怕被你臭脚熏进锅里。”
屋里一下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真实。
现代时空。
特护病房里,糖糖已经醒了。
她脸色还有点白,鼻子下面干干净净。
雷战坐在旁边,盯得很严。
糖糖手里捧着一小碗豆腐脑,看着屏幕里的战士们吃热豆腐。
她小嘴抿了抿。
“满仓叔叔会做豆腐呀?”
护士笑着点头。
“会。”
糖糖舀了一勺豆腐脑,吹了吹,又看屏幕。
“叔叔们吃热热的,就不疼疼了。”
雷战没说话。
他看见糖糖小手又想去摸鼻子,立刻伸手按住。
“别抠。”
糖糖赶紧把手收回来。
“糖糖没有。”
雷战看她。
糖糖低头,小声补了一句。
“糖糖就是看看鼻鼻还流不流。”
雷战的声音放轻。
“以后不许硬撑。”
糖糖抱紧小碗,点头很乖。
“糖糖听话。”
可她眼睛还是看着屏幕。
因为一型通道的小窗口,又亮了。
这次不是武器。
是小批物资。
棉手套。
维生素片。
巧克力。
还有一批羊毛袜子。
每双袜子里,都夹着一张小画片。
小画片上,有熊猫,有太阳花,有红旗,还有歪歪扭扭的字。
【叔叔脚脚不冷。】
【叔叔要吃糖。】
【叔叔要回家。】
平行时空。
蓝光落在村口的空屋里。
赵小勇抱着一捆袜子冲出来,声音都变了。
“连长!”
“袜子!”
这一声,把屋里睡觉的人都喊醒了。
刘满仓光脚踩在地上跑出来。
一看是新袜子,他眼睛都直了。
“我的娘哎。”
“这比炮弹还稀罕!”
张德彪抢过一双,摸了摸。
“软。”
他把袜子翻开,里面掉出一张画片。
画片上是个小熊猫,正抱着一只脚吹气。
旁边写着:
【呼呼就不疼。】
张德彪的笑一下僵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伤腿。
半晌没说话。
刘满仓捡起一张画片,上面画着一碗豆腐。
下面写:
【满仓叔叔做饭棒棒。】
刘满仓愣住。
他把画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把它塞进棉衣内侧。
“谁也别跟俺抢。”
赵小勇把自己的画片贴进钢盔里面。
周小山把画片折好,塞进红缨-6箱子的夹层。
小石头拿到的是一张红旗。
旗角有一只小熊猫。
下面只有几个字:
【小石头哥哥睡觉觉。】
小石头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刘满仓凑过来。
“连长,糖糖叫你睡觉。”
小石头把画片夹进日记本。
“嗯。”
“那你睡吗?”
“等会儿。”
“你每次都等会儿。”
小石头没回答。
他坐到破桌前,摊开赵铁柱的日记本。
第一件事,整理遗愿。
十七个。
谁的娘眼睛不好。
谁的媳妇要红头绳。
谁家弟弟还小。
谁说如果回不去,就把军功章送回村里。
小石头把这些一条条抄出来,通过电台报给团部。
李金水抄到后面,手都在抖。
“连长,这些真能送到吗?”
小石头低头写字。
“报上去。”
“能不能送到,是后面的事。”
“俺们得先把话传出去。”
第二件事,写信。
给阵亡战友家属的信。
小石头字不好。
有些字不会写,就问李金水。
每封信至少一页。
他不写空话。
他写这个人在一连怎么打仗。
怎么笑。
怎么吃饭。
怎么最后没退。
写到孙福来时,他停了很久。
孙福来没死,被林秀芝救回去了。
他把那封信放到一边。
活着的人,不用写遗书。
第四天清晨前,小石头已经写完了二十多封。
他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就放到嘴边哈一口气,再继续写。
刘满仓半夜醒来,看见他还坐在桌前,眼睛一下红了。
“连长。”
小石头没抬头。
“睡你的。”
刘满仓走过去,把一碗热水放在桌边。
“你才十五。”
小石头笔尖顿了一下。
“连长不按岁数算。”
刘满仓喉咙堵住,骂不出来。
休整第四天中午。
小石头正在写最后一封信。
信写给一个叫罗二喜的战士家里。
罗二喜死在过江的冰面上。
他怀里揣着糖糖的太阳花画片。
小石头写到:
【他倒下前喊,别停。】
笔尖刚落完,电台忽然响了。
李金水猛地抬头。
他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连长!”
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小石头没动。
他慢慢把信纸压住。
“说。”
李金水声音发紧。
“团部急电。”
“鹰国换了新总司令,发动全面反攻。”
“我军全线转入防御。”
“休整取消,一连立刻归建。”
刘满仓手里的豆腐碗停在半空。
赵小勇正在换新袜子,只穿了一只。
张德彪拄着棍子站起来。
屋里刚暖起来的气,一下散了。
小石头看着桌上的最后一封信。
还有三行没写完。
他把笔放下,合上信纸。
然后站起身。
“全连集合。”
刘满仓咬牙。
“连长,信还没写完。”
小石头拿起枪,声音压得很低。
“回来再写。”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向六十三个人。
“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