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上的火还没灭。
烧黑的车轮斜在雪沟边,橡胶味混着炸药味往人鼻子里钻。
小石头蹲在弹坑旁,手里攥着赵铁柱留下的日记本。
他刚写下两个新兵的名字。
笔尖停住。
旁边三名被凝固汽油弹灼伤的战士,棉衣被扒掉一半,身上盖着雪,疼得浑身抽。
随队卫生员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剪纱布。
“按住他!”
“别让他抓伤口!”
“雪!再弄点雪来!”
刘满仓扑过去,抓了两把雪往伤员旁边堆。
那伤员才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
他牙齿磕得直响,嘴里只剩一句话。
“连长……俺热……俺身上热……”
小石头的手指一下扣紧。
这鬼天气,零下几十度。
人却喊热。
他抬头看天。
四架鹰国飞机已经飞远,只剩几个黑点。
可小石头知道,它们还会回来。
这条公路太空。
两边没林子,没山梁,连一个能藏人的土坡都没有。
只要飞机再来,他们就是靶子。
李金水抱着电台跑过来,膝盖在雪里磕了一下,顾不上疼。
“连长!团部回了!”
小石头转头。
李金水喉咙发紧。
“师属高射炮营在五十公里外。”
刘满仓猛地站起来。
“五十公里?!”
李金水低下头。
“赶不过来。”
这三个字落下,一连所有人的脸都沉了。
赶不过来。
意思就是,下一波飞机来,他们还得趴在沟里挨炸。
刘满仓一拳砸在烧黑的车轮上。
“那咱就拿步枪打天?”
没人笑。
刚才他们就是这么干的。
步枪对着天打。
子弹追不上飞机。
打出去,连飞机的皮都摸不着。
赵小勇坐在沟边,右臂吊着,左手还攥着枪。
他的手背被震裂了,血顺着虎口往下淌。
“连长,下次它们再来,俺还打。”
刘满仓骂他:“打个屁!你那枪能打到啥?”
赵小勇抬头,眼圈发红。
“那也不能干看着!”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对。
不能干看着。
可除了看着,他们还能做什么?
小石头站起身。
他走到公路中间,踩过碎木板和弹壳。
一辆缴获来的运输车被炸成两截。
车斗里原本装着干粮和弹药,现在只剩一堆黑灰。
几个战士正在把能抢出来的东西往外拖。
一袋炒面被烧穿了,里面的粉漏在雪上,黄一块,黑一块。
一个新兵蹲下,想用手去捧。
刘满仓一把拽住他。
“别碰!都焦了!”
那新兵手僵在半空,低声说:“还能吃点……”
刘满仓嘴唇动了动,最后没骂出来。
他把自己的半块饼干塞过去。
“吃这个。”
新兵接过饼干,眼睛一下红了。
小石头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厉害。
他们追了太远。
粮弹跟不上。
现在连缴获的东西,也被天上的飞机烧掉了。
敌人根本不用跟他们拼刺刀。
只要飞过来,丢几颗弹,扫几梭子,就能把一条补给线打烂。
这就是天上的仗。
地上的人,够不着。
现代时空。
指挥中心里,没人说话。
大屏幕上,公路被炸后的画面一遍遍回放。
李国安站在主控台前,手掌撑着桌面。
雷战脸色铁青。
“投送单兵防空导弹。”
技术员抬头,声音发干。
“三型通道刚刚完成过大件投送,下一次稳定开启需要四十八小时。”
雷战猛地转身。
“就不能加快?”
技术员咬着牙。
“物理极限。强行开,坐标会漂移,投送物可能直接炸在他们身边。”
雷战的拳头攥紧。
“四十八小时,他们要挨多少轮空袭?”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只要鹰国空军愿意,这四十八小时,可以把一条公路炸成筛子。
特护病房里。
糖糖坐在床上,小脸白白的。
她抱着小熊猫玩偶,两只小手把玩偶耳朵攥得皱巴巴。
屏幕里,伤员疼得发抖。
糖糖的嘴巴也跟着抖。
她小声问:“雷爸爸……天上的坏蛋,叔叔打不到吗?”
雷战站在床边,没有马上回答。
糖糖抬头看他。
“糖糖可以送吗?”
雷战喉结滚了一下。
“现在还不行。”
糖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
上次引导糖糖炮,她流鼻血了。
她以为藏得很好。
可雷战知道。
护士也知道。
只是没人当着她的面说。
糖糖把小熊猫抱紧,小声说:“那糖糖等一等。”
雷战蹲下。
“糖糖,不许硬撑。”
糖糖点点头。
“嗯。”
可她眼睛还盯着屏幕。
她看见小石头蹲回弹坑旁。
平行时空。
小石头翻开日记本。
风把纸页吹得抖。
他用手压住。
笔尖落下。
【天上的东西,地上没办法。】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很久。
刘满仓走过来,看见那行字,鼻子一酸。
“连长……”
小石头合上日记本,把它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看向天空。
天空空荡荡的。
可那空,比枪口还让人憋屈。
周小山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步枪。
“连长,下一次它们来,咱们怎么办?”
小石头没回头。
“先把人散开。”
“弹药分开藏。”
“行军不走大路。”
“白天少走,夜里走。”
刘满仓低声道:“可总有过开阔地的时候。”
小石头抬头看了很久。
风吹得他眼眶发疼。
他忽然低声说:
“你们……能不能送个打飞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