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集合得很快。
刚挖开的半截散兵坑被丢在身后。
刚架好的机枪又被拆下来。
罐头塞回背包。
弹药箱重新上肩。
没人抱怨。
可每个人都看得出来,小石头不对。
刘满仓抱着糖糖炮弹药箱,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连长,俺再问一句,真走?”
小石头看着电台。
李金水还在等他回话。
小石头拿起话筒。
“团部,一连收到命令。”
电台里传来孟团长的声音。
“小石头,你刚才为什么停?”
小石头沉默了一下。
“发现敌军撤退异常,怀疑有埋伏。”
孟团长那边也静了一下。
随后声音压低:“你的判断,我会向上报。但现在总指挥部命令是全线追击。”
小石头握紧话筒。
“是。”
孟团长又说:“小石头,俺知道你不瞎。”
这句话让小石头喉咙动了一下。
孟团长声音更沉:“可军令已经下来了。”
小石头闭了闭眼。
“明白。”
“执行。”
“是。”
话筒放下。
刘满仓盯着他:“团长咋说?”
“继续追。”
“那纸条呢?”
小石头从怀里拿出那张现代送来的纸条。
上面的字很清楚。
【他们在等你们追得太远。别追了。】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从火堆里抽出一根冒着火星的木棍。
刘满仓脸色变了:“连长!”
小石头把纸条凑上去。
火舔上纸边。
那行字很快卷起,发黑,碎成灰。
赵小勇急了:“连长,那可是现代那边送的!”
小石头看着纸灰落在雪里,声音发哑。
“俺知道。”
“那你还烧?”
小石头抬头。
“因为现在给俺下命令的,是团部。”
没人说话。
他把剩下的灰踩进雪里。
“俺是连长,不是总指挥。”
“俺可以判断,可以报告。”
“但命令来了,就得执行。”
刘满仓嘴唇动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他娘的,这仗打得憋屈。”
小石头没有反驳。
他比谁都憋屈。
他明知道前面可能是坑。
可他不能带着一连擅自停下。
军队要是每个人都按自己的判断走,那就不是军队了。
但执行命令,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小石头转身看向陈老六。
“老六。”
陈老六拄着探雷竿走过来:“在。”
“从现在起,每走两公里,留一个撤退路标。”
陈老六一愣:“啥路标?”
“别人看不懂,咱一连能看懂的。”
小石头蹲下,在雪上画了三个记号。
一根折断树枝。
三块石头叠一起。
一条向北的浅沟。
“还有,沿路每隔两公里,埋一个小弹药缓存。”
刘满仓眼睛一亮:“藏子弹?”
“子弹、手榴弹、干粮。有多少藏多少。”
赵小勇不明白:“为啥?”
小石头抬头看他。
“万一要跑回来,这些就是命。”
新兵们脸上的兴奋彻底没了。
张德彪拄着棍子走过来。
他被安排在后队,负责看护伤员和轻装备。
听见这话,他咧了咧嘴。
“你小子,比赵连长还阴。”
小石头看他:“这是夸俺?”
张德彪点头:“是。”
刘满仓立刻开始分东西。
每个班抽出少量弹药和干粮,用油布包好,埋在路边雪下。
陈老六带人做记号。
他手指不方便,就用探雷竿一点一点划。
动作慢。
但稳。
一连继续南下。
一天。
两天。
他们追了七十公里。
公路上的缴获越来越少。
能看见的敌人越来越少。
后方送来的粮弹却越来越慢。
有时候一整天,只能等到半袋炒面。
炮弹也开始紧张。
糖糖炮还剩四十多发。
听着不少。
可若真碰上硬仗,一夜就能打空。
第三天上午。
队伍进入一条暴露公路。
两侧山坡低,没什么林子。
小石头一看地形,眉头就皱了。
“加快速度,过这段。”
刘满仓背着箱子骂:“这地方连兔子都藏不住。”
话刚落。
天空传来发动机声。
开始很远。
很快压到头顶。
周小山猛地抬头。
“四架!”
小石头脸色骤变。
“隐蔽!”
战士们立刻往路边沟里扑。
可公路太开阔了。
第一架鹰国战斗轰炸机俯冲下来。
机翼下火光一闪。
火箭弹落在队伍后方。
“轰!”
一辆缴获来的运输车被炸得翻起来,车斗里的弹药箱直接炸开。
碎木、铁片、泥雪砸得到处都是。
两个新兵没来得及卧倒,被气浪掀出去。
刘满仓扑过去拖人。
“趴下!都趴下!”
第二架飞机开始扫射。
子弹沿着公路犁过去。
战士们趴在沟里,用步枪朝天打。
“砰!”
“砰!”
子弹追不上飞机。
打出去像扔石子进江里。
没用。
可没人停。
赵小勇左手举枪,牙咬得发响。
“下来啊!有种你下来!”
一枚火箭弹落在沟边。
三名战士被灼热的油火溅到,棉衣瞬间着了。
惨叫声一下撕开队伍。
林秀芝不在这里。
只有随队卫生员扑上去,用雪压火。
小石头趴在沟底,手指抠进冻土。
他看着天上的飞机一圈圈压下来,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
地上的火力再狠,也够不着天。
糖糖炮能打碉堡。
打不了飞机。
波波沙能扫人。
扫不到天。
第三轮俯冲结束后,四架飞机拉高,朝南飞走。
公路上只剩火和烟。
还有被炸碎的运输车残骸。
刘满仓从沟里爬出来,脸上全是灰。
“连长……”
小石头站起来。
他看见两具已经没法分辨的新兵遗体。
还有三名被烧伤的战士,裹着雪,疼得浑身抽。
他走过去,蹲在弹坑边。
赵铁柱的日记本被他拿出来。
手指抖了一下。
他翻开新页,写下两个名字。
又停住。
因为烧伤的三个人还活着。
可活着,也疼得不像活着。
小石头在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天上的东西,地上没办法。】
写完,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很空。
可谁都知道,飞机还会回来。
李金水抱着电台跑来,声音发急。
“连长,团部说师属高射炮营在五十公里外,赶不过来!”
刘满仓一拳砸在烧黑的车轮上。
“那咱就趴着挨炸?”
没人回答。
现代时空。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
雷战盯着屏幕,脸色铁青。
“投送单兵防空导弹。”
技术员声音发紧:“三型通道需要四十八小时充能。”
雷战猛地转头:“不能加快?”
技术员咬牙:“物理极限,无法突破。”
雷战拳头攥得咯咯响。
特护病房里。
糖糖坐在床上,看着屏幕里的火。
她小手抓着被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哭出声。
她只是小声问:“雷爸爸,天上的坏蛋……叔叔打不到吗?”
雷战没有回答。
屏幕里。
小石头慢慢合上日记本。
他看着那片天,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
却被通道残余波动带到了现代。
“你们……”
“能不能送个打飞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