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
临金江北岸的冲锋号还没落下去，三千双脚已经踩上了冰面。
冰层很厚。
可三千人一起跑上去，那声音还是让人头皮发紧。
“嘎嘣。”
“嘎嘣。”
冰面下面有水流声。
上面是人命。
小石头跑在最前面，波波沙端在胸口，身体压得很低。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回头会慢。
慢了，后面的人就得堵在冰面上。
他只能往前跑。
江对岸，三座核心碉堡还在冒烟。
糖糖炮刚把它们敲塌，烟没散，碎水泥还滚在雪里。
可那不代表对岸干净了。
碉堡毁了，残余火力点还在。
山头上，几挺重机枪突然响了。
“哒哒哒哒——！”
子弹扫在冰面上，炸起一串白色冰碴。
跑在左侧的一个战士身子一歪，整个人摔在冰上，滑出去两尺。
他后面的战士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那倒下的战士抬起手，嗓子里挤出一句：“别停！”
后面的人咬着牙跨过去。
没有人敢停。
停下就是一串人死在江心。
刘满仓背着弹药箱，跑得脸都变了形，嘴里还骂。
“他娘的！这冰面咋这么长！”
赵小勇右臂吊着，左手抱着两发炮弹，脚下打滑，差点摔倒。
张德彪不在前排。
他那条腿还没好，被小石头强行留在北岸后续队伍里。
临走前，张德彪气得拿木棍捅雪。
“俺瘸腿也能跑！”
小石头只回了他一句：“你要是摔在冰上，俺还得回去背你。”
张德彪当场闭嘴。
现在，小石头跑在冰上，耳边全是脚步声、枪声、冰裂声。
忽然，右边一名老兵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
他怀里掉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在冰面上滑出去半尺。
老兵脸色一变，竟然伸手去抓。
旁边的人急了：“老蒋！不要命了！”
老兵一把把纸抓回怀里，翻身爬起，继续跑。
小石头余光扫见那张纸摊开了一角。
上面是一朵太阳花。
画得很简单。
黄色的花心。
红色的花瓣。
旁边还有小小的熊猫爪印。
小石头心口像被人按了一下。
那是糖糖的画。
无名高地岩壁上那幅太阳花，被现代那边复制出来，送给过不少部队。
很多战士把它揣在怀里。
不是护身符。
是怕自己忘了。
忘了还有娃娃盼他们活着回去。
那老兵把纸塞进棉衣最里面，咬牙往前冲。
“老子还没看够太阳呢！”
江对岸越来越近。
小石头抬手往前一指。
“第一排！跟俺上矮丘！”
周小山背着糖糖炮一号炮管，直接从冰面跃上岸。
脚一落地，他膝盖一软，又硬生生撑住。
刘满仓拖着炮架冲上来，气都没喘匀。
“连长，哪儿？”
小石头指向公路边矮丘。
那里一挺机枪正从废木棚后面打。
火舌一闪一闪。
冰面上的人被压得抬不起头。
“那儿。”
刘满仓一看距离，脸上肌肉跳了一下。
“二百多米。”
“够。”
小石头带着第一排直接扑过去。
子弹打在他们身边，雪泥往脸上糊。
一个新兵被打中肩膀，整个人往后一栽。
赵二冲过去拖他。
新兵疼得脸发白：“俺还能跑！”
赵二骂道：“闭嘴，能喘就别废话！”
周小山把炮架架在矮丘后面。
刘满仓抱着炮弹滚过来，胳膊肘在冻土上磕出血。
他顾不上看。
“后喷清空！”
“清空！”
“装弹！”
炮弹推入炮膛。
周小山贴上瞄具。
机枪火力点藏在木棚后，外面堆着冻土和沙袋。
普通步枪打不穿。
糖糖炮可以。
小石头半跪在旁边，盯着火力点。
“别急。”
周小山没说话。
手指压住扳机。
小石头低喝：“打！”
“嘭！”
炮弹钻进木棚。
下一秒，整个木棚炸开。
机枪声断了。
冰面上被压住的战士们猛地爬起来，继续冲。
还没等众人松口气，右侧山坡又响起一挺机枪。
这挺更阴。
它不打前排，专打江面中段。
那里人最多。
小石头脸色一沉：“二号炮呢？”
赵二在后面喊：“刚上岸！”
小石头抓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咬牙：“一号炮转向！”
刘满仓急了：“炮管还热！”
“热也打！”
周小山已经开始转炮。
炮架在冻土里卡住。
赵小勇扑上去，用左手刨土，指甲翻了也没停。
刘满仓一脚把炮架踹松。
“快！”
第二发炮弹装进去。
周小山的脸贴着瞄具，额头上全是汗。
山坡上的机枪点只露出半边射击孔。
小石头压着炮架：“往左半寸。”
周小山微调。
“好了。”
“打！”
炮声响起。
山坡上火光一闪。
那挺机枪连同沙袋一起飞了起来。
江面上的三千人终于全部冲过最后一段冰面。
后续部队潮水一样涌上对岸。
工兵开始扩大战线。
机枪组架枪。
迫击炮组寻找阵地。
临金江南岸的桥头阵地，在十五分钟内被硬生生抢了下来。
孟团长拄着树枝拐杖，被警卫员架着冲上岸。
他刚站稳，就看见小石头带人从矮丘上下来。
少年脸上全是泥，棉衣被划开几道口子，怀里还抱着糖糖炮手册。
孟团长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好。”
小石头没笑。
他开始清点人数。
“一班！”
“到！”
“二班！”
“到！”
“三班！”
回应迟了一下。
李金水拿着本子跑过来，嘴唇抿着。
“连长……”
小石头看他。
李金水低声报出四个名字。
都是过江时倒在冰面上的。
小石头没动。
他把赵铁柱的日记本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手指有点僵。
他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
四个名字。
籍贯能记的记。
遗愿没有的，先空着。
刘满仓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连长……”
小石头合上本子，抬头看向南边。
天边灰了。
远处，一座被炸得满目疮痍的城市轮廓隐约露出来。
楼塌了半边。
烟柱还在。
那是汗城的方向。
孟团长也看见了。
他脸上没有喜色。
小石头把日记本塞回怀里，低声问：“团长，下一步是不是往那座城打？”
孟团长看着南方，缓缓点头。
“是。”
刘满仓吸了口冷气：“连长，那城里……还有多少鹰国佬？”
小石头端起枪，声音压得很低。
“不管多少，路已经开了。”
他看向一连剩下的人。
“走，咱们去看看，鹰国佬给咱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