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芝听见电台里的吼声时，正在后方救护点给一个伤员换药。
她手里的纱布还没打结。
听到“腹部中弹”四个字，她动作停了一瞬。
下一秒，她把纱布塞给旁边小军医。
“你接着包。”
小军医愣住：“林军医，你去哪？”
林秀芝已经背起药箱。
“前沿。”
旁边通讯兵脸色一变：“不行！一公里开阔地，敌人残余火力还没清！”
林秀芝没理他，低头检查药箱。
止血粉。
缝合线。
碳钢手术刀。
银离子凝胶。
吗啡。
纱布。
她扣上箱盖，转身就往外冲。
通讯兵一把拉住她袖子。
“林军医！等担架队！等掩护火力！”
林秀芝回头。
她没有骂。
只是看着他。
“等到担架队，他肠子就冻硬了。”
通讯兵手指一松。
林秀芝冲出掩体。
风迎面打过来。
远处三座碉堡还在冒烟，但残余火力没停。
山坡上，有鹰国散兵在打冷枪。
迫击炮也在乱丢。
林秀芝弓着腰，沿着弹坑跑。
她不是战斗兵。
她没学过怎么穿越火线。
可她知道弹坑能挡命。
第一段两百米，她跑得很快。
药箱撞在腰上，撞得肋骨发疼。
一发子弹打在她前面雪地里。
雪溅到脸上。
她没停。
第二段三百米，炮弹落在左侧。
气浪把她掀倒。
她在雪里滚了一圈，药箱差点脱手。
她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摸自己伤没伤。
是拍了拍药箱。
箱子还在。
她继续跑。
后方救护点里，小军医眼眶红了。
“她疯了……”
旁边老卫生员咬着牙：“不是疯。”
他看着林秀芝的背影。
“她是军医。”
前沿阵地。
小石头跪在孙福来身边，两只手按着围巾。
血已经把围巾浸透。
孙福来疼得浑身抽，嘴里一直喊娘。
“娘……俺疼……”
刘满仓蹲在旁边，急得额头全是汗。
“福来，别喊，省点劲儿。”
孙福来抓住他袖子：“满仓叔，俺是不是要死了？”
刘满仓嘴唇一抖，立刻骂：“放屁！你才来两天，欠一连三顿饭没还，死啥死！”
孙福来想笑，没笑出来。
周小山趴在边上，用步枪盯着远处山坡。
谁敢露头，他就开枪。
张德彪拄着棍子，一瘸一拐挪到小石头身边。
“血止不住？”
小石头手上全是血。
他没抬头。
“按不住。”
张德彪把木棍一扔，坐到雪里，用两只手帮着压。
“那就一起按。”
七分钟后。
林秀芝从后方滑进阵地。
她几乎是摔进来的。
棉衣上全是泥雪，帽子歪了，脸上擦破一道口子。
小石头抬头，嗓子发紧：“林军医！”
林秀芝没看他。
她扑到孙福来身边。
“让开半寸，别全松。”
小石头立刻照做。
林秀芝剪开棉衣。
伤口露出来时，刘满仓脸色白了。
林秀芝手却稳。
“吗啡。”
小军医没跟来。
她自己打开药箱，取针，推药。
孙福来疼得牙齿打颤。
林秀芝低头看他：“看着我。”
孙福来眼睛发散。
林秀芝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看着我！”
孙福来勉强看向她。
林秀芝声音压得很低：“你叫孙福来，对不对？”
孙福来点了一下。
“你福气大，今天死不了。”
她说完，手术刀落下。
没有手术台。
没有无影灯。
没有消毒室。
只有雪地、硝烟、血和一只打开的药箱。
林秀芝跪在碉堡废墟旁，切开伤口边缘坏死的布料和皮肉。
她用纱布托住外露肠管。
一点点清理泥雪。
一点点送回腹腔。
孙福来疼得想挣扎。
小石头按住他的肩。
“福来，看着俺。”
孙福来哭了。
“连长，俺怕……”
小石头的手也在抖，却死死按着他。
“怕就咬俺袖子。”
孙福来一口咬住小石头的袖口。
林秀芝低头处理出血点。
“止血粉。”
刘满仓赶紧递。
“纱布。”
张德彪递。
“缝合线。”
赵小勇用左手撕开包装。
林秀芝一针一针缝。
针穿过皮肉。
线收紧。
孙福来疼到晕过去，又被林秀芝拍醒。
“别睡。”
“听见没有？”
“你要睡，也得等我缝完。”
十分钟。
最后一针落下。
林秀芝打结，剪线，盖上纱布，用绷带一圈圈缠住。
她把手按在孙福来的脖子上。
还有脉。
虽然弱。
但在跳。
林秀芝吐出一口气。
“活了。”
刘满仓一屁股坐在雪里，眼睛红得吓人。
“娘的，活了……”
小石头低头看着孙福来。
袖口被咬出一圈血印。
他没管。
只对林秀芝说：“谢谢。”
林秀芝抬头想回一句。
可手刚离开伤员，突然开始抖。
先是指尖。
再是整只手。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刚才一公里路上没来的怕，这会儿全来了。
她差点连药箱扣都扣不上。
小石头看见了，伸手按住药箱。
“林军医。”
林秀芝咬住牙：“别看。”
小石头低声道：“俺们都看见了。”
林秀芝抬头。
小石头看着她。
“你救了他。”
林秀芝眼眶一下红了。
她低头把药箱扣上，声音发哑：“抬回去，别颠。两个小时内不能再冻着。”
“是。”
这时，后方天空升起一颗信号弹。
红色。
总攻信号。
冲锋号紧跟着响起。
临金江北岸，三千华夏战士从雪地里站起来，朝冰面冲去。
脚步声压过风声。
小石头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被抬走的孙福来，又看向江面。
三座碉堡已经塌了。
路开了。
刘满仓抓起枪：“连长，走？”
小石头把糖糖炮手册塞进怀里，端起波波沙。
一连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林秀芝忽然叫住他。
“小石头！”
小石头回头。
林秀芝手还在抖，却盯着他。
“别再给我送一个开膛的回来。”
小石头沉默半秒，扯了下嘴角。
“林军医，那你得跑快点。”
刘满仓一愣：“啥意思？”
小石头转身，看向已经开始奔跑的三千人。
“意思是——”
他拉动枪栓，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要过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