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一连十二个人出了阵地。
没有人说话。
两门糖糖炮被拆成几部分，用白布包住，绑在战士背上。
炮弹一发一发裹进棉布里，防止碰响。
陈老六走在最前面。
他左手握探雷竿，右手三根手指还不能完全使劲，就用手腕顶着竿尾，一寸一寸往雪里探。
每探一下，他都停半秒。
雪很硬。
探雷竿碰到石头，是闷响。
碰到金属，是另一种感觉。
陈老六靠这个感觉活了很多次。
也靠这个感觉，把别人从鬼门关外拉回来很多次。
小石头趴在他后面，手掌压着雪往前挪。
雪从袖口钻进去，胳膊很快没了知觉。
刘满仓背着炮架，鼻尖贴着雪面，嘴里咬着一截布，怕牙齿碰响。
周小山背着炮管，动作比所有人都轻。
第一道铁丝网到了。
铁丝上挂着铃铛。
很小。
一碰就响。
陈老六趴在雪里，伸出探雷竿挑住下面一根铁丝，让赵二用钳子慢慢剪。
“咔。”
声音很轻。
所有人停住。
对岸碉堡里没有动静。
赵二又剪第二根。
第三根。
开出一个够人爬过去的洞。
小石头第一个钻。
棉衣被铁刺勾住，他没有硬拽，慢慢退半寸，用手一点点解开。
他知道，这时候急一下，十二个人都得死。
过了第一层。
第二层。
第三层。
接着是地雷带。
陈老六的速度更慢了。
他整个人几乎趴平，探雷竿伸出去，轻轻一点。
忽然，他手腕停住。
“雷。”
所有人定住。
陈老六用手指扒开雪。
一枚扁圆的地雷露出来。
引信上还结着霜。
他没拆。
拆雷太慢。
他从旁边插了根细木棍，做了记号。
“绕。”
十二个人像虫子一样，从地雷边一点点爬过去。
赵小勇背着两发炮弹，呼吸压得很低。
一颗照明弹忽然升空。
“趴！”
小石头把脸埋进雪里。
惨白的光扫过江滩。
所有人一动不动。
糖糖炮上盖着白布，趴在雪里像几个雪包。
照明弹慢慢落下。
黑暗重新压下来。
小石头抬手。
继续。
四点整。
一号炮组进入位置。
距离一号碉堡四百米。
二号炮组也到了右侧低洼地。
周小山把炮架展开，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拉了两次才把卡扣扣死。
刘满仓抱着炮弹，低声骂：“手咋跟不是俺的一样。”
小石头看他：“还能装吗？”
“能。”
“后喷区。”
刘满仓回头看了一眼：“清空。”
“装弹。”
炮弹推入炮膛。
周小山贴上瞄具。
十字准星套住了一号碉堡射击孔。
另一边，赵二也完成瞄准。
电台里传来李金水压低的声音：“团部询问，是否按时？”
小石头拿起话筒。
他看了一眼天边。
天还黑，但边缘已经有一点灰。
再等，敌人换岗就要发现雪地上的痕迹。
他低声道：“一连就位。”
电台沙沙两声。
孟团长的声音传来：“小石头，开路。”
小石头喉咙动了一下。
他放下话筒。
“糖糖炮。”
周小山手指压住扳机。
赵二也做好了准备。
小石头抬起右手。
落下。
“打！”
两门无后坐力炮同时开火。
“嘭！”
“嘭！”
两团火光在雪地上炸开。
一号炮弹钻进一号碉堡射击孔。
下一秒，碉堡里面爆开。
火从射击孔、通风口、门缝里喷出来。
半截机枪管飞上半空。
二号碉堡几乎同时被命中。
炮弹打穿侧墙，正好撞进弹药堆。
殉爆把半个碉堡掀开。
碎块砸在铁丝网上，铁丝网被压塌一片。
后方阵地先是安静。
随后，三千人的欢呼声从北岸冲起来。
“炸了！”
“碉堡炸了！”
“开路了！”
可小石头没回头。
“三号！”
周小山已经在调炮。
一号炮后喷区重新清空。
刘满仓抱起第二发炮弹，往炮膛里送。
就在这时，三号碉堡反应过来了。
重机枪开火。
子弹从低洼地上方扫过。
雪被打得一排排炸开。
赵小勇闷哼一声，肩上棉衣被撕开。
“没事！”
他咬着牙把弹药箱往前推。
周小山趴在炮后，身体一动不动。
小石头蹲在他旁边：“能瞄吗？”
“能。”
子弹打在炮架边，溅起泥雪。
刘满仓吼：“后喷清空！”
周小山眼睛贴着瞄具。
三号碉堡的射击孔在抖。
不是碉堡抖。
是地面在被子弹打。
小石头按住炮架。
“稳住。”
周小山深吸一口气。
“三号锁定。”
小石头一拳砸在雪里。
“打！”
第三发炮弹出膛。
炮弹擦着碉堡顶盖边缘钻进去。
下一刻，三号碉堡顶部被炸穿。
机枪声断了。
整座碉堡往里塌了一块，烟和火从顶上冒出来。
两分钟。
三座核心碉堡，全毁。
后方阵地彻底炸开。
冲锋号响了。
不是一支。
是很多支。
北岸三千华夏战士伏在出发阵地里，看见那三座碉堡塌下去，一个个从雪里抬起头。
有人握紧刺刀。
有人红着眼骂了一句。
有人把脸埋进袖子里，狠狠擦了一把。
因为他们知道，刚才那三炮，少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小石头却没来得及笑。
三号碉堡被毁前最后一轮扫射，打中了掩护班的新兵。
那新兵叫孙福来。
补进一连才两天。
十七岁。
子弹从腹部进去，人一下蜷在雪里。
他两只手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连长……”
小石头扑过去，按住他的手。
“别动！”
孙福来疼得脸都变了形，嘴唇哆嗦：“俺是不是……肠子漏了？”
小石头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猛地僵住。
血里，露出一截东西。
他立刻扯下自己的围巾，盖住伤口。
“李金水！”
电台兵扑过来。
小石头一把抢过话筒，声音劈了。
“军医！叫林秀芝！”
电台里全是杂音。
小石头吼得脖子青筋都起来了。
“林军医！一连前沿！腹部中弹！快来！”
几秒后，电台里传来林秀芝的声音。
“位置！”
小石头看了一眼前方还在冒烟的三座碉堡。
“碉堡废墟前，距离后方一公里！”
电台那头安静了半秒。
随后，林秀芝只回了一句：
“按住他，别让他死，我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