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金江北岸的风，比鹤山洞更硬。
风贴着冰面刮过来，钻进棉衣缝里，像刀片一样割人。
小石头趴在出发阵地的雪窝里，望远镜压在眼眶上，手指冻得发僵，却一直没放下。
对岸，三座灰色碉堡卡在公路口。
一座在正面。
两座压在左右两侧山坡下。
三座碉堡呈三角形，把公路、河滩、两翼坡地全罩住了。
只要人从江面过去，就得进它们的火力网。
周小山趴在他旁边，肩上背着“糖糖炮”的瞄具包，低声道：“射界交叉。”
小石头没回话。
他继续看。
正面碉堡前面，是三层铁丝网。
铁丝网上挂着破布和冻住的血迹。
再往前，是两道地雷带。
雪面不平，有些地方微微鼓起，那下面八成埋着雷。
小石头把望远镜往下压了压，盯住碉堡射击孔。
射击孔窄。
墙厚。
混凝土外面还堆了冻土和沙袋。
普通炮弹砸上去，最多崩掉一层皮。
要是按老办法，先炮轰，再让步兵冲。
那就得拿人去填。
一排倒下，二排上。
二排倒下，三排上。
直到有人冲到铁丝网边，用爆破筒炸开口子。
他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线。
刘满仓在后面等得不耐烦，低声嘟囔：“连长，看出花来了没？”
小石头放下望远镜。
“看出命来了。”
刘满仓愣了一下。
小石头指着对岸三座碉堡。
“那里不是三座房子。”
他声音不高。
“那里是三千个弟兄过江的门。”
没人说话了。
张德彪坐在雪坑边，两根木棍撑着瘸腿，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
陈老六手里握着探雷竿，三根包着纱布的手指露在外面。
赵小勇左臂挂着弹药袋，右臂还吊着，脸冻得发青。
一连现在补了新兵，人数回到八十。
可鹤山洞那一仗留下的空缺，不是补几个名字就能填上的。
小石头从怀里掏出地图。
地图摊在雪上，四个角用弹壳压着。
周小山趴过来，拿炭笔在三座碉堡上画圈。
“方案一，正面推进，四百五十米架炮，打完立刻撤。”
刘满仓皱眉：“四百五十米？太远了吧？”
周小山点头：“太远，第一发不一定能进射击孔。”
小石头划掉。
“方案二？”
周小山又画了一条线：“从左翼绕，三百八十米，角度好。但那边有地雷带，还有探照灯。”
陈老六伸手点了点地图。
“那边雷密。昨晚俺摸过去看了一眼，雪面有动过的痕迹。洋鬼子怕咱们夜袭，补了新雷。”
小石头看向他：“能排吗？”
陈老六沉默两秒。
“能排一条人爬的路。炮要过，难。”
小石头把第二条线也划掉。
“第三个。”
周小山抬头看他。
这个方案，是两人路上推了三遍，又推翻两遍的。
最险。
也最有用。
周小山把炭笔压在江滩右侧一片低洼地。
“夜里从干沟下去，带两门糖糖炮，十二个人，匍匐过铁丝网外侧。陈老六提前开路。到这里，距离一号、二号碉堡四百米。”
他停了一下。
“天亮前，两门炮同时开火。一号炮打一号碉堡，二号炮打二号碉堡。一号炮打完立刻转向三号。”
刘满仓听得后背发紧。
“四百米？那不就是趴到碉堡鼻子底下？”
小石头点头。
“就是鼻子底下。”
张德彪拄着棍子站起来，腿一疼，脸抽了一下。
“打完呢？”
没人吭声。
张德彪盯着小石头：“俺问你，打完咋撤？”
小石头把地图折起。
“能撤就撤。”
刘满仓急了：“不能撤呢？”
小石头抬头看他。
“那就不撤。”
刘满仓嘴唇动了动，骂不出来。
下午，孟团长来了。
他腿上的伤还没好，被警卫员扶着，一步一顿进了出发阵地。
小石头把方案说完。
孟团长蹲在地图前，半天没动。
风吹得纸边哗哗响。
他忽然抬头：“小石头，你知道四百米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
“敌人重机枪一个点射，你们炮组全没。”
“知道。”
“碉堡后面还有预备队。炮一响，迫击炮、机枪、步兵都会朝你们压过去。”
“知道。”
孟团长的手压在地图上，声音沉了下来。
“那你告诉俺，你们打完炮后，能不能活着退出来？”
小石头看着他。
身后，一连的人都看着他。
十五岁的少年把腰挺直。
“团长，俺不敢保证能退出来。”
孟团长盯着他。
小石头继续说：“但俺能保证，三座碉堡必须塌。”
孟团长没说话。
小石头抬手指向对岸。
“那是三千个弟兄的路。”
“退不出来，也得打。”
孟团长喉结滚了一下。
他看着小石头，看了很久，忽然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赵铁柱没看错人。”
小石头没笑。
孟团长站起来：“准了。”
刘满仓猛地抬头。
孟团长看向一连：“炮弹省着用。人，也给老子省着用。”
小石头敬礼：“是。”
夜里。
阵地安静下来。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响。
江面黑沉沉的，冰层下面有水流动的声音。
小石头坐在半截战壕里，把赵铁柱的日记本拿了出来。
油布打开。
本子边角磨得发毛。
前面是赵铁柱写的字。
谁家在哪。
谁娘眼睛不好。
谁欠谁半袋烟叶。
谁说活着回去要给媳妇买红头绳。
小石头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手指停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铅笔。
笔尖断过一次，被刀削得很短。
他低头写。
一笔一划。
字不算好看。
但很用力。
【如果俺回不来，日记本交给团长。】
他停了一下。
又写。
【俺叫石头，十五岁，没有姓。】
写完，他把铅笔放下。
旁边忽然传来刘满仓的声音。
“连长，你写啥呢？”
小石头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怀里。
“写明天的事。”
刘满仓沉默一会儿，压低声音：“能不能别写死话？”
小石头抬头，看向对岸那三座黑影。
“满仓。”
“嗯？”
“明天你要是看见俺倒了，就把炮口对准碉堡。”
刘满仓脸上的笑没了。
小石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别管俺，先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