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一炮之后,一连看两门无后坐力炮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看枪,是看命。
现在看炮,是看活路。
小石头没有让人再乱碰。
他把两门炮编号。
一号炮,周小山带组。
二号炮,赵二带组。
刘满仓想抢炮手,被小石头一句话堵回去。
“你少半只耳朵,听口令慢半拍。”
刘满仓急了。
“俺还剩一只呢!”
“那就当装填手。”
刘满仓还想争,张德彪拄着棍子在旁边笑。
“行了,你装填也不亏,炮弹比你脑袋值钱。”
刘满仓瞪他。
“你腿还瘸呢,少说话。”
张德彪拍了拍夹板。
“瘸腿也能喊好。”
训练就在鹤山洞后方一处背风坡展开。
小石头规定得很死。
每个炮组先空炮演练二十遍。
抬炮。
架炮。
清空后喷区。
装弹。
瞄准。
发射口令。
撤炮。
每一个动作都要喊出来。
错一步,重来。
刘满仓第一次装填时,手太快,炮尾没检查就要塞弹。
小石头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重来。”
刘满仓疼得龇牙。
“俺记住了。”
“记住也重来。”
“连长,你比赵连长还凶。”
小石头看他。
“你想被炮喷死?”
刘满仓立刻闭嘴,抱着炮弹退回原位。
“重来!”
这一练,就是一上午。
没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炮不是玩意儿,是命。
到下午,小石头才准许实弹训练。
每组三发。
不准多。
目标是山坡上的三处废石墙。
第一发,周小山命中墙根。
第二发,赵二打偏半米。
小石头脸一沉。
赵二低头:“俺急了。”
“再急,战场上死的是后面三千人。”
赵二抬头,牙关绷紧。
“明白。”
第三发,他打中了。
碎石滚下来,砸进雪里。
战士们没有乱喊。
每个人都在记。
这炮好用。
可不是谁都能用好。
休息时,几个人围着操作手册看。
手册已经被翻得有了折痕。
最受欢迎的不是那些步骤图。
是每页旁边那只小熊猫。
熊猫有时候伸爪子。
有时候叉腰。
有时候哭哭。
有时候画着大红叉。
赵小勇左手捧着手册,看得很认真。
“连长,这熊猫是谁画的?”
周围一下安静。
刘满仓想开口,被张德彪用拐棍戳了一下。
小石头正在擦炮身。
他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抹布搭在炮架上,走过来。
他没有把手册拿走。
只低头看着那只熊猫。
“画画的人,比你们所有人都勇敢。”
赵小勇愣住。
“是糖糖?”
小石头点头。
“嗯。”
没人再问。
赵小勇小心把手册合上,又用袖口擦了擦封面。
像怕弄脏了。
刘满仓盯着炮管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
“俺有个主意。”
小石头抬眼。
“你最好不是馊主意。”
刘满仓从弹药箱边翻出一点白漆,又找了根木棍蘸着。
他蹲到一号炮炮管侧面,歪歪扭扭画了一个熊猫头。
两个圆耳朵。
两个黑眼圈。
嘴还画歪了。
张德彪看得直皱眉。
“你画的是熊猫还是土豆成精?”
刘满仓不服。
“你懂啥?这叫神似。”
陈老六看了半天,点头。
“挺像。”
张德彪看他:“你良心不疼?”
陈老六举起三根包着纱布的手指。
“俺现在没良心,只有手疼。”
众人笑了一阵。
小石头没有拦。
他走到炮管前,看着那个歪熊猫。
“以后这两门炮,叫糖糖炮。”
刘满仓立刻拍手。
“好!”
赵小勇跟着喊:“糖糖炮!”
张德彪拄着棍子站直。
“以后谁敢弄坏糖糖炮,俺瘸腿也踹死他。”
周小山没说话。
他只是拿起另一罐白漆,在二号炮上也画了一只更小的熊猫。
他的手很稳。
熊猫比刘满仓画得像。
刘满仓不高兴了。
“你这显得俺很没面子。”
周小山淡淡道:“你本来就没。”
刘满仓一噎。
全连又笑。
那笑声不大。
却让这片刚死过人的阵地,有了一点活气。
现代时空。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看见“糖糖炮”三个字,都沉默了几秒。
雷战看着炮管上的歪熊猫,嘴角动了一下。
“画得丑。”
糖糖坐在病床上,听见这话,立刻鼓起腮帮子。
“不丑!”
雷战低头看她。
糖糖指着屏幕,小表情很认真。
“满仓叔叔画的是糖糖。”
雷战问:“像吗?”
糖糖想了想。
她很诚实,小声说:“有一点点像土豆。”
护士没忍住笑出声。
糖糖又赶紧补了一句。
“但是是勇敢土豆。”
雷战把她的小手塞回被子里。
“别乱动。”
糖糖乖乖缩回去。
可她眼睛还盯着屏幕。
她看见小石头把操作手册重新揣进怀里。
她忽然小声问:“小石头哥哥会不会疼疼?”
雷战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糖糖问的不是身上。
是心里。
“会。”
糖糖眼圈一下红了。
雷战蹲下,声音放轻。
“但他会撑住。”
糖糖吸了吸鼻子。
“糖糖也撑住。”
雷战看着她袖口那一点没洗干净的红,眼神停了一瞬。
糖糖赶紧把手缩进被窝。
“糖糖不冷。”
雷战没有拆穿。
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平行时空。
傍晚,小石头带着周小山、李金水趴在地图前。
地图是团部送来的。
临津江北岸。
前方有鹰国构筑的纵深防御体系。
铁丝网。
地雷带。
交通壕。
碉堡群。
三座核心碉堡呈三角形,卡住主要通路。
以前要突破这种地方,炮火先轰,步兵再冲。
炮打不塌,就靠人炸。
小石头盯着那三座碉堡,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这里。”
周小山低头。
“四百米?”
“嗯。”
“太近。”
“远了打不准。”
刘满仓蹲在旁边,听到这话,插嘴:“四百米,那洋鬼子机枪一扫,炮组不就露了?”
小石头没有抬头。
“所以要夜里过去。”
张德彪拄着棍子坐在一旁,脸上笑意没了。
“你想带炮摸到碉堡眼皮子底下?”
“不是想。”
小石头把手指按在三座碉堡中间。
“必须。”
众人不说话了。
他们都明白。
糖糖炮能炸碉堡。
但糖糖炮不是神仙。
要打得准,就得靠近。
靠近,就会死人。
李金水这时从电台边抬头。
“团部急电!”
小石头转身。
李金水摘下耳机,脸色绷紧。
“第三次战役,四十八小时后发起总攻。”
“我连作为先头部队。”
“任务是在总攻前,摧毁临津江北岸三座核心碉堡。”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电台沙沙响。
李金水喉结滚了一下。
“任务代号——开路。”
刘满仓骂了一句。
“这路不好开。”
小石头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
外面的红旗还在风里展开。
旗角的小熊猫,被雪沾了一点。
小石头看着那只熊猫,手按住胸口的日记本。
赵铁柱把连队交给他。
糖糖把炮送给他。
现在,三千个弟兄的路,压到了他肩上。
周小山走到他身边。
“连长,接吗?”
小石头回头,看向一连剩下的人。
刘满仓。
陈老六。
赵小勇。
张德彪。
还有那些刚补进来、还没完全知道一连有多硬的新兵。
他声音不高。
“接。”
李金水握着电文,低声问:“回团部怎么说?”
小石头看向地图上临津江的位置。
“回团部。”
他停了一下。
“告诉团长,一连接开路任务。”
“糖糖炮会把那三座碉堡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