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落下来的时候，小石头正蹲在战壕边清点缴获弹药。
一连刚整补完。
说是整补，其实就是把还能用的枪挑出来，把还能喘气的人重新编成班。
鹤山洞阵地后方，有一个废弃碉堡。
鹰国佬修了一半，没来得及用，里面堆着碎砖、木板和几袋冻硬的水泥。赵铁柱在的时候说过，这地方背风，适合藏东西。
现在，小石头刚把连旗插稳，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炮。
也不是地雷。
像有什么重东西砸在了水泥地上。
周小山第一个抬头。
“连长。”
小石头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
他手里的子弹停了一下，抬眼看过去。
周小山指着后方碉堡，压低声音：“那边有光。”
小石头把子弹塞进弹药袋，抓起枪就走。
刘满仓跟在后面，半只耳朵缠着纱布，嘴里嘟囔：“又来啥好东西了？别是饭，俺现在看见饭就想起连长。”
陈老六拎着一把缴来的步枪，三根手指裹得厚厚的，还非要跟上。
“你别去了。”小石头回头看他。
陈老六把枪往肩上一扛。
“俺就剩三根手指，眼睛还没瞎。”
没人再拦。
几个人猫着腰靠近废弃碉堡。
碉堡口被半张破伪装网盖着，里面透出一点蓝光，很快又灭了。
小石头抬手。
所有人停住。
他先贴着墙听了两秒，确定里面没动静，才用枪管挑开伪装网。
里面的东西露出来那一刻，刘满仓嘴里的草棍直接掉了。
两门炮。
冬季迷彩涂装，炮管粗得吓人，架在缓冲垫上。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六个弹药箱，还有一个油布包。
小石头站在门口，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没说话。
他走进去，伸手摸了一下炮管。
冰凉。
是真的。
不是梦。
刘满仓凑过去，弯腰看了看炮口，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咽了口唾沫。
“乖乖……”
“这玩意儿比俺胳膊还粗。”
小石头也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然后他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比你的粗。”
刘满仓一愣，随即嘿嘿笑了。
这还是赵铁柱被抬走后，小石头第一次开玩笑。
周小山已经蹲到炮旁边，拿起附带的瞄准具。
“连长，这是什么？”
小石头没立刻回答。
他撕开油布包。
里面是一本操作手册。
不是那种满篇字的军械说明。
第一页画着两个圆头小人，肩上扛着一根大管子。大管子前面画着一个方方的碉堡，碉堡上打了个叉。
旁边还有一只小熊猫脑袋。
熊猫伸着小爪子，下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叔叔把这个瞄准坏蛋的房子。】
刘满仓愣了半天。
“这字……咋跟娃娃爬出来似的？”
小石头手指停在那只熊猫上。
他知道是谁画的。
糖糖。
那个把饭送给赵铁柱的小娃娃。
他继续往后翻。
每一页都画得很简单。
怎么抬。
怎么架。
怎么装弹。
怎么瞄准。
怎么开火。
最醒目的，是后面那一页。
炮屁股后方画了一个大红叉。
旁边画了一个哭哭小人。
下面写着：
【站这里会痛痛。】
刘满仓看得直咂嘴。
“这娃娃还挺会吓唬人。”
周小山低头看了看炮尾，又往后退了两步。
“她没吓唬。”
小石头点头：“后面不能站人。”
陈老六蹲下来，翻弹药箱。
箱子里一发发炮弹躺得整齐，弹体上贴着标识。
他手指碰了一下，立刻缩回来。
“好家伙，这一发比俺脑袋还沉。”
小石头把手册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是糖糖自己写的字。
字很大。
有的笔画还歪。
【这个可以把坏蛋的房子炸掉。】
小石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刘满仓凑过来，本来还想说两句，可看见小石头的脸，他把嘴闭上了。
小石头把手册合上，没有交给别人。
他把它揣进怀里，和赵铁柱的日记本放在一起。
一边是十七个弟兄的遗愿。
一边是糖糖画的大管子。
他胸口忽然沉了很多。
又稳了很多。
现代时空。
特护病房里。
糖糖从精神引导椅上滑下来时，脸色有点白。
雷战伸手扶她。
“慢点。”
糖糖乖乖点头。
“糖糖不晕。”
她说完，悄悄低头，用袖口蹭了一下鼻尖。
袖子上有一点红。
她立刻把小手藏到身后。
雷战正在看屏幕，没看见。
护士走过来，蹲下摸了摸她额头。
“糖糖累不累？”
糖糖摇头，小脸挤出笑。
“不累呀。”
她眼睛盯着屏幕。
屏幕里，小石头正站在废弃碉堡里，手掌搭在炮管上。
糖糖小声问：“小石头哥哥喜欢吗？”
雷战喉结动了一下。
“喜欢。”
糖糖这才松了口气。
她又偷偷把袖子往身后藏了藏。
平行时空。
废弃碉堡内。
小石头已经开始分工。
“周小山，你看瞄具。”
“赵二，带两个人搬弹药。”
“刘满仓，你去叫全连，能动的都来学。”
刘满仓一拍胸口。
“得令！”
他转身刚跑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炮。
“连长，这东西叫啥？”
小石头翻开手册第一页。
上面有现代印刷字。
【107毫米无后坐力炮。】
他照着念了一遍。
刘满仓听得一头雾水。
“啥力炮？”
“无后坐力炮。”
“太拗口。”刘满仓挠头，“俺看就叫大管子。”
小石头看了他一眼。
“先叫着。”
周小山把瞄准镜装上，贴近看了看。
十字准星套住了远处山坡。
他手指轻轻调了调。
“连长。”
“嗯？”
“能打多远？”
小石头翻手册。
“直瞄几百米没问题。打碉堡，越近越准。”
陈老六听明白了。
他抬头看向阵地前方。
鹤山洞往南两百米外，有一座鹰国佬留下的混凝土碉堡。
昨天清扫战场时，里面还冒过枪。
后来敌人撤了，那碉堡还在。
厚墙。
窄射击孔。
以前要打这种东西，只能拿人命填。
现在，小石头看着那两门炮，胸口那股压着的火，一点点烧起来。
他把手册递给周小山。
“照着来。”
周小山接过。
两个人把炮架抬出碉堡。
炮脚展开。
支架压进冻土。
弹药箱打开。
第一发高爆弹被搬出来。
全连的人都围了过来。
没人吵。
每个人都盯着那根炮管。
小石头蹲下，按手册检查。
炮尾没人。
后喷区清空。
瞄准具装好。
弹药未上膛。
他每确认一项，就点一下头。
刘满仓站在旁边，舔了舔嘴唇。
“连长，这东西真能把碉堡炸掉？”
小石头没回答。
他抬头看向两百米外那座混凝土碉堡。
冷风吹过来，红旗在身后展开。
小熊猫在旗角晃了一下。
小石头把第一发炮弹推进炮膛。
“架炮。”
周小山伏到瞄具后。
“好了。”
小石头接过位置，把眼睛贴上瞄准镜。
十字准星一点点移动。
最后，死死套住碉堡的射击孔。
他右手搭上扳机。
身后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小石头声音很低。
“让俺试试这个大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