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的手伸进赵铁柱怀里的时候,摸到的全是血。
棉衣内侧湿透了。
血把布料黏在一起,扯一下都能带出暗红色的冰碴。
他不敢用力。
可赵铁柱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
却抓得很紧。
“小石头……”
赵铁柱的嘴唇发白,声音断断续续。
“拿出来。”
小石头眼眶发热。
“连长,你别说话,军医马上到。”
赵铁柱咬着牙。
“拿!”
小石头只能伸手往里摸。
先摸到一个硬硬的碗。
是那只空饭碗。
赵铁柱用右手按住。
“这个……别动。”
小石头喉咙堵住。
他继续往里面摸。
终于摸到一本厚厚的本子。
血迹斑斑,边角被磨得起毛。
还有一个用防水油布包住的小包。
小石头把它们掏出来。
赵铁柱看见东西还在,胸口才起伏了一下。
“揣好。”
小石头没动。
赵铁柱手指扣住他的袖子。
“揣好!”
小石头把日记本和油布包塞进自己棉衣最里面,贴着胸口。
本子很凉。
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周围战斗还没彻底停。
主力部队冲下来后,鹰国佬的阵形彻底乱了。
冲锋号一遍又一遍响着。
华夏战士从山坡、河沟、公路两侧压过去,把还没来得及撤的敌军切成几段。
鹤山洞终于守住了。
可一连没人欢呼。
刘满仓跪在赵铁柱旁边,用纱布死死按着他左肩。
“别流了,求你别流了……”
他骂人骂惯了。
这次却像在求谁。
张德彪还昏在后方。
陈老六靠着壕壁喘气,肋下的血还在渗。
赵小勇抱着一支步枪,站在一边,脸上挂着泥和泪。
赵铁柱看着他们。
眼神一个一个扫过去。
像是在点名。
少了很多人。
他心里清楚。
但他没力气再数。
远处,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赵铁柱!”
林秀芝冲上来的时候,头发从棉帽里散出来,医疗箱撞在腰侧,跑得踉跄。
她本来跟着大部队。
可听说一连在鹤山洞打到白刃战,她从队伍后面一路冲到前面。
看见赵铁柱躺在血泊里,她脚步停了一瞬。
下一秒,她扑到他身边。
“让开!”
刘满仓赶紧让出位置。
林秀芝跪下来,剪开赵铁柱左肩的棉衣。
伤口一露出来,她脸色就变了。
旧伤撕裂。
新伤叠着新伤。
血肉翻开,绷带全泡烂了。
她牙关咬紧,手却没抖。
“止血钳。”
刘满仓愣住。
林秀芝吼他:“医疗箱左边!”
刘满仓赶紧翻。
纱布。
止血粉。
银离子凝胶。
最后一支吗啡。
林秀芝拿起吗啡,看了赵铁柱一眼。
“打了会迷糊。”
赵铁柱扯了一下嘴角。
“老子现在也没多清醒。”
林秀芝眼眶一红,低头给他推针。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赵铁柱连眉头都没动。
他只是看着小石头。
“小石头。”
“到。”
小石头跪在他面前。
背挺得很直。
赵铁柱说:“连队……交给你了。”
小石头呼吸停了一下。
“连长,等你回来——”
“不是代理。”
赵铁柱打断他。
他每说几个字,都要喘一下。
“是你的了。”
小石头的手猛地攥紧。
胸口那本日记本顶着他的肋骨。
像在提醒他,这不是一句玩笑。
赵铁柱继续说。
“本子里……有十七个弟兄的遗愿……”
“还有糖糖的画……”
“比命重。”
小石头低头。
血从赵铁柱的袖口滴到雪地上。
一滴一滴。
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赵铁柱把日记本递给他。
他说你不会倒的。
赵铁柱当时笑了。
现在,他真的倒了。
小石头嘴唇抿得发白。
“俺保管。”
赵铁柱盯着他。
“说大声点。”
小石头喉咙滚了一下。
他抬起头,声音哑到发硬。
“俺保管!本子在,俺在!本子丢了,俺死!”
赵铁柱终于笑了一下。
“像个连长了。”
林秀芝低着头包扎,眼泪砸在纱布上,又被她迅速抹掉。
“别说了,你再说真没命了。”
赵铁柱像没听见。
他看向刘满仓。
“满仓。”
刘满仓凑过来:“连长,俺在。”
“别老装没心没肺。”
刘满仓嘴唇一抖。
“俺哪有……”
赵铁柱又看向陈老六。
“老六。”
陈老六把三根手指举起来。
“在。”
“探雷竿……别丢。”
陈老六点头,牙咬得咯咯响。
赵铁柱看向周小山。
“周小山。”
周小山站得笔直。
“到。”
赵铁柱盯了他两秒。
“你爹的事……慢慢做。”
周小山的脸一下绷紧。
他没说话,只用力点头。
担架队终于冲过来。
两个卫生员把担架放下。
林秀芝指挥他们小心抬人。
赵铁柱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怀里的空饭碗滑了一下。
小石头伸手扶住。
赵铁柱立刻睁眼。
“碗。”
小石头把碗重新塞回他怀里。
“在。”
赵铁柱这才松开手。
担架抬起来。
一连剩下的人全都站在雪地里。
没人说话。
小石头站在最前面。
胸口揣着日记本和油布包。
他看着担架越走越远。
风雪又起来了。
赵铁柱的脸被担架旁的影子挡住,慢慢看不清。
刘满仓终于忍不住,低头抹了一把脸。
“他娘的,连长还欠俺半罐午餐肉呢。”
没人笑。
小石头站了很久。
直到担架彻底消失在风雪里。
他才慢慢转身。
一连还剩三十个能喘气的。
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被搀着。
他们都看着小石头。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脸上还有没干的血,肩膀上的棉衣被撕开,露出里面的棉花。
他伸手按住胸口的日记本。
很用力。
像按住一颗正在跳的心。
“连长走了。”
他的声音哑。
“连长把连队交给俺了。”
刘满仓看着他。
陈老六看着他。
周小山看着他。
赵二、赵小勇、李金水,还有那些浑身是伤的老兵新兵,都看着他。
小石头抬起头。
“从现在起,俺是一连连长。”
他停了一下。
眼里没有退路。
“哪个不服的,站出来。”
风吹过战场。
没人动。
刘满仓第一个抬手敬礼。
他少了半只耳朵,纱布歪着,样子很狼狈。
可这个礼敬得很正。
“刘满仓,服。”
陈老六用三根手指握不成拳,只能把手贴到帽檐。
“陈老六,服。”
周小山站直。
“周小山,服。”
三十个人,一个接一个抬手。
小石头看着他们。
胸口那本日记本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弯腰。
远处,赵铁柱的担架被抬着往后方走。
路过一片被雪覆盖的阵地。
那里整整齐齐地立着一百二十多个身影。
鸭绒大衣盖在他们身上。
雪落了一层。
他们依旧保持着战斗姿势。
赵铁柱半昏半醒间睁开眼。
他看见了那些冰雕一样的战友。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
“兄弟们……”
“老子替你们……多活了几天……”
担架旁的卫生员没听清,低头问他。
“赵连长,你说什么?”
赵铁柱闭着眼,怀里还贴着那只空饭碗。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含糊地问了一句。
“那娃娃……吃饭了吗?”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