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满仓伸手去扶赵铁柱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怕一碰,赵铁柱就碎了。
左肩的棉衣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
血顺着袖口往下淌,在手背上结了一层暗色的冰。
赵铁柱右手端着饭碗,左臂垂着,整个人靠在壕壁上,站得很慢。
可他站起来了。
刘满仓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你这命比猪还硬。”
赵铁柱没理他。
他低头,又扒了一口饭。
凉米饭硬。
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
可那一口饭进了肚子,赵铁柱觉得自己胸口重新有了火。
不是热。
是撑着他不倒的那股劲儿。
他一口一口吃。
没有菜。
没有汤。
米饭里还沾着几颗眼泪。
他吃得很慢,也很干净。
战壕里没人说话。
那些还能喘气的战士,全都看着他。
小石头从高地上下来,脸上血道子还没擦。
周小山手里握着军刺,肩膀一上一下喘着气。
陈老六坐在壕底,三根手指攥着一支缴来的步枪,手指和枪托冻在了一起。
张德彪还昏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也在闻那碗饭味。
赵铁柱把最后一粒米饭扒进嘴里。
碗底空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几颗泪水已经不见了。
被他一起吃下去了。
他把空碗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他抬头。
“都看着老子干啥?”
没人回答。
赵铁柱用右手抓起地上的步枪。
步枪里没子弹。
他把枪往地上一杵,当拐棍。
“有人给咱们送饭了。”
他的声音不大。
可战壕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一个三岁半的娃娃。”
“她自己没吃,把饭给老子送来了。”
刘满仓转过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脸。
赵铁柱扫了一圈。
那些人身上全是血,脸上全是灰。
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靠着壕壁,连抬头都费劲。
赵铁柱咧嘴笑了一下。
“咱们要是让洋鬼子从这儿过去,对得起这碗饭吗?”
小石头抬起头。
周小山握紧了军刺。
赵小勇胳膊缠着血布,咬着牙站起来。
陈老六把步枪从手指上硬掰下来,带下一层皮,疼得额头全是汗。
“连长。”
他声音哑。
“俺还有三根手指,能捅。”
刘满仓把波波沙往旁边一扔,捡起一把工兵铲。
“俺还有一只耳朵,能听号令。”
赵二从尸体堆里拔出一把刺刀。
“俺腿还在。”
小石头看了一眼剩下的人。
三十个。
算上轻伤还能动的,三十个。
五十二个人走到这里,能站起来的只剩三十个。
对面还有黑压压的人影。
远处,鹰国佬又开始整队了。
两辆瘫痪坦克的照明灯还亮着,把公路照得一片惨白。
成片的白色身影从残骸后面钻出来。
这次他们没有急着冲。
他们在重新组织。
准备最后一口吃掉这个交叉口。
李金水趴在电台旁,耳机里全是杂音。
“连长,团部说主力还有一段路,正在跑。”
“多久?”
“他们没说。”
赵铁柱明白。
没说,就是来不及。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
夜还没过去。
远处没有号声。
没有人影。
只有敌人。
赵铁柱低头,从弹壳堆里摸了半天。
摸出一颗手榴弹。
不知道是谁剩下的。
木柄上沾着血,拉环还在。
最后一颗。
他把手榴弹挂在胸口的扣子上。
然后他弯腰捡起工兵铲。
左手不能动。
那就用右手。
肩膀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咬了一下舌尖。
血腥味冲进嘴里,人清醒了一点。
“全连听令。”
三十个人站起来。
有的拄着枪。
有的扶着壕壁。
有的站不直,却也把刺刀举了起来。
赵铁柱把工兵铲扛在右肩。
“守在这儿等死,不如冲出去咬他们一口。”
刘满仓嘿嘿一笑:“正合俺意。”
小石头看着赵铁柱,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你不能冲。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字。
“是。”
赵铁柱看向他。
那一眼很短。
却像把什么东西交了过去。
小石头心里猛地一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赵铁柱却已经转过头。
“等他们到三十米,老子先上。”
刘满仓急了:“连长,俺先!”
“滚。”
赵铁柱骂了一句。
“老子是一连连长,冲锋这事儿,轮不到你抢。”
远处。
鹰国佬开始推进。
这一次,他们也没子弹乱打了。
之前几个小时的消耗,让他们的前沿小队弹药也不充足。
他们端着刺刀,沿着公路往前压。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赵铁柱忽然翻出了战壕。
“杀——!”
这一声吼,把嗓子吼出了血。
三十个残兵跟着翻了出去。
没有枪声。
没有炮火。
只有脚踩碎冰的声响,和三十个人压在喉咙里的吼。
鹰国兵明显愣了一下。
他们没想到,这群人还能冲出来。
赵铁柱跑在最前面。
说是跑,其实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
左肩的血被甩出去。
右手工兵铲拖在身侧。
第一个鹰国兵端着刺刀冲上来。
赵铁柱侧身避开,工兵铲横拍过去。
对方钢盔一歪,人摔倒。
第二个。
他用枪托顶住对方胸口,右膝撞上去,反手一铲。
第三个。
他没躲开。
刺刀从他左侧棉衣擦过,带走一片布。
他咬牙往前一撞,把人撞翻,抬脚踩住对方手腕。
身后,刘满仓像头野猪一样冲进人堆。
少了半只耳朵的脑袋缠着纱布,一边抡铲一边骂。
“叫你们不让娃娃吃饭!”
“叫你们抢路!”
“叫你们打俺连长!”
小石头和周小山一左一右。
两个少年冲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准。
小石头用工兵铲挡刺刀,周小山从侧面补刀。
他们不恋战。
倒一个,立刻换下一个。
赵小勇右臂不能用,就用左手握着刺刀。
他被人一脚踹倒,又从地上爬起来,抱住对方小腿张嘴就咬。
那鹰国兵疼得大叫,低头想踹他。
赵二冲过来,一刺刀扎进对方肩窝。
“咬得好!”
战场彻底乱了。
三十个人对上几百个前沿步兵。
按理说,一口就该被淹没。
可这三十个人全都不退。
他们像钉子。
扎进人群里。
拔不出来。
就在两边即将彻底撞成一团的时候——
远方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开始很远。
很散。
像风里夹着什么。
赵铁柱一铲砸翻面前的敌人,猛地抬头。
他听见了。
冲锋号。
不是一支。
是很多支。
从山梁后面,从河谷深处,从黑夜的尽头,一起响了起来。
“嘟——嘟嘟——!”
那声音穿过风雪,压过喊杀,狠狠撞进鹤山洞。
刘满仓先愣住。
然后他扯着嗓子大吼。
“号!是咱们的号!”
小石头猛地回头。
山坡上,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往下冲。
有人举着红旗。
有人端着刺刀。
有人边跑边吹号。
孟团长拄着树枝拐杖,被两个警卫员架着,竟然也冲在前面。
他一边跑一边吼。
“老赵!老子来了!”
赵铁柱站在公路中间。
满身是血。
左臂垂着。
右手还握着工兵铲。
他看着漫山遍野冲下来的自己人,嘴角慢慢咧开。
“他娘的……”
“总算没迟到太久……”
他往前迈了一步。
眼前忽然黑了。
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
小石头瞳孔一缩,扑过去接他。
可赵铁柱太沉了。
两个人一起摔进血水里。
小石头抱住他,声音一下变了。
“连长!”
赵铁柱的眼皮只掀开一条缝。
他看着小石头,嘴唇动了动。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石头……”
小石头把耳朵凑过去。
赵铁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挤出一句话。
“日记本……在俺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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