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醒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药味。
不是林秀芝医疗箱里那种淡淡的碘酒味。
是混着血、泥、煤烟、烂纱布的味道。
野战医院设在一处被炸塌半边的村屋里，窗户用破棉被堵着，风还是从缝里往里钻。屋顶漏了两个洞，雪粒子偶尔落下来，掉在病床边，没一会儿就化成黑水。
赵铁柱躺在门板拼成的床上。
左肩被厚厚缠了七八圈，整条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动不了。
他睁眼的那一刻，旁边正在换药的小军医愣住了。
“赵连长？”
赵铁柱眼皮颤了两下。
视线一点点聚拢。
他看见了灰黑色的屋顶。
看见了墙角堆着的伤员。
看见了一个腿上缠满纱布的战士咬着木棍，额头全是汗。
他想张嘴。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小军医赶紧端来半碗温水，用勺子沾了一点，往他嘴唇上抹。
“别急，你昏了三天。林军医守了你两天两夜，刚被叫去抢救别的伤员了。”
赵铁柱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问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也没问左胳膊还能不能用。
他盯着小军医，嘴唇干裂，声音轻得发哑。
“那碗饭……”
小军医没听清，俯身凑近。
“赵连长，你说啥？”
赵铁柱的右手慢慢抓住床沿。
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
“那碗饭……是凉的……”
小军医怔住。
赵铁柱的眼睛一点点红了，声音却突然急了。
“那娃娃是不是自己没吃？”
屋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几个伤员都转过头。
小军医张着嘴，不知道怎么接。
什么饭？
什么娃娃？
赵铁柱却像没看见他的表情。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左肩刚一动，纱布下面立刻渗出血。
“赵连长！你不能动！”
小军医扑上去按他。
赵铁柱右手撑着床板，牙咬得发响。
“别按俺！”
他疼得额头全是汗，还是硬撑着半坐起来。
他低头找。
怀里空了。
他脸色一下变了。
“碗呢？”
小军医赶紧从床头的破木箱上拿起那只小小的不锈钢饭碗。
碗被擦干净了。
边缘还有一点磕痕。
赵铁柱一把抓过去，贴在胸口。
像怕谁抢。
他低着头，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右手，手指蘸了蘸床边泥地上的黑水，在地上一笔一笔画起来。
小军医愣愣看着。
赵铁柱的手很稳。
可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
两个圆耳朵。
一个圆脑袋。
身子胖乎乎的。
黑白颜色画不出来，他就在眼圈和肚子的位置用泥点了几下。
小军医看了半天，才看出来。
那是一只熊猫。
赵铁柱抬起头。
眼泪从他眼角滚下来，砸在下巴上。
“这个娃娃……有人管她吗？”
“她才这么点。”
“她吃饭了吗？”
“别让她饿着。”
小军医的手一下僵住。
他见过太多伤员醒来。
有人喊娘。
有人问腿还在不在。
有人抱着断臂哭。
也有人睁眼第一句话就是要回前线。
可他没见过赵铁柱这样的。
这个肩膀差点烂掉、半条命都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的人，醒来问的不是自己。
是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三岁半娃娃。
小军医眼眶突然热了。
他低头抹了一把脸，声音发堵。
“赵连长，你放心。”
“有人管。”
“肯定有人管。”
赵铁柱盯着他。
“你没骗俺？”
“没骗你。”
“她吃饭了？”
小军医喉咙卡了一下。
他根本不知道。
但他看着赵铁柱那张灰白的脸，看着他胸口护着的碗，硬是咬牙点头。
“吃了。”
“吃得饱饱的。”
赵铁柱闭上眼。
胸口起伏了几下。
像是这句话比止血粉还管用。
现代时空。
特护病房里。
全息屏幕把这一幕完整播放了出来。
糖糖原本缩在被子里，抱着小熊猫玩偶，眼皮一下一下打架。
看见赵铁柱睁眼，她整个人“噌”地坐起来。
小熊猫玩偶掉到被子上。
她两只小手抓着被沿，小脸一下亮了。
“赵叔叔醒了！”
“赵叔叔醒了！”
她光着小脚就想往地上跳。
雷战一把将她抱住。
“穿鞋。”
糖糖急得在他怀里扭。
“糖糖要告诉赵叔叔！”
“糖糖吃饭饭了！”
“吃了好多好多！”
护士赶紧端过来小碗。
碗里是刚热好的鸡蛋羹和米饭。
糖糖两只小手捧过来，拿着小勺子，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来。
她还没咽下去，就冲屏幕使劲点头。
“赵叔叔看！”
“糖糖吃饭饭！”
“糖糖没有饿饿！”
她吃得太急，米粒粘在嘴角。
雷战伸手给她擦。
糖糖却把小碗举高，像在给赵铁柱看。
“赵叔叔也要吃！”
“糖糖下次给热热的！”
指挥中心里。
李国安站在大屏幕前，半天没说话。
周围不少工作人员低着头。
有人摘下眼镜揉眼睛。
弹幕已经密到看不清画面。
【他醒来第一句话居然是问糖糖吃没吃饭。】
【他差点死了啊！他自己不知道疼吗？】
【那碗凉饭，他真的记了一辈子。】
【别让她饿着……我受不了了。】
【赵连长，你放心，我们整个龙国都在养她。】
李国安看着屏幕里那只泥地熊猫，声音很低。
“把这段影像存档。”
“永久保存。”
旁边参谋立刻挺身。
“是！”
平行时空。
野战医院里，林秀芝赶回来的时候，赵铁柱已经重新躺下了。
小军医站在一边，眼睛红得吓人。
林秀芝一看赵铁柱肩上的纱布，脸色变了。
“谁让你坐起来的？”
赵铁柱睁开眼，看见她，咧了咧嘴。
“林军医。”
林秀芝没笑。
她手脚利索地解开渗血的外层纱布，重新清创。
“你这条胳膊还想不想要？”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
“还能用吗？”
林秀芝动作顿住。
屋里一下静下来。
她低着头，继续换药。
“能不能恢复，要看后面。”
赵铁柱盯着屋顶。
“多久能回前线？”
林秀芝终于抬头，眼睛里有火。
“你刚醒就问这个？”
赵铁柱没吭声。
林秀芝把纱布狠狠一勒。
赵铁柱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至少两个月。”
赵铁柱眉头皱起。
“两个月？”
“这是少说。”
林秀芝把止血粉撒上去，声音硬邦邦的。
“你左肩旧伤撕裂，又被弹片划开，失血过多。能醒过来都是你命硬。”
赵铁柱右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只剩饭碗。
日记本没了。
糖糖的画没了。
他知道在小石头那里。
可他还是空了一块。
林秀芝低声说：“你把连队交给他了？”
赵铁柱闭着眼。
“嗯。”
“小石头才十六。”
“十五也能杀敌。”
“可他还是个孩子。”
赵铁柱睁开眼，看向窗外。
窗外是白雪。
雪地上有担架队走过，脚印一排排。
他声音很低。
“这个年头，孩子也得长成脊梁。”
林秀芝没再说话。
她替他把吊带重新绑好，又把那只空饭碗放在他枕边。
赵铁柱偏头看着饭碗。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
“小石头能撑住吗？”
林秀芝手指一停。
赵铁柱望着窗外，嘴唇发白。
“他才接了一整个连。”
“他能撑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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