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光着脚丫跑到小冰箱前的时候，病房里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她太小了。
小到床沿都要用两只手扒着才能滑下来。
可这一刻，她跑得很快。
熊猫连体睡衣的帽子歪在脑袋后面，两只圆耳朵一晃一晃，小脚踩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糖糖？”
值班护士刚站起来，糖糖已经扑到了小冰箱前。
她踮起脚，够不到把手。
她急得小嘴一瘪，眼泪一下子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没哭出声。
她用两只小手扒着冰箱门的边缘，使劲往外拽。
一下。
没拽开。
两下。
还是没开。
她急得小脸涨红，鼻尖都红了。
“开呀……开呀……”
护士连忙跑过去：“糖糖，你要什么？姐姐帮你拿。”
糖糖没有回头。
她两只小手死死扒着冰箱门，声音带着哭腔。
“饭饭……糖糖的饭饭……”
护士愣了一下。
两个小时前，军医给糖糖准备了一碗白米饭，还有一点鸡蛋羹。
糖糖说不饿。
她把白米饭放进了小冰箱，说等一会儿再吃。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她只是小孩子闹脾气。
没人想到，这碗饭会在这个时候被她想起来。
护士打开冰箱门。
冷气扑出来。
糖糖踮着脚，伸手就去够那只小碗。
碗是小号不锈钢饭碗，里面盛着半碗白米饭。
已经凉透了。
米粒粘在一起，表面有一点发硬。
糖糖两只小手把碗抱出来，紧紧搂在怀里。
凉意透过碗壁贴在她胸口，她缩了一下，可手没有松。
她转身就往全息屏幕前跑。
雷战从走廊外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三岁半的小丫头，抱着一碗凉米饭，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向通道感应区。
“糖糖！”
雷战几步跨过去，一把蹲下，伸手去拦她。
“不能过去！”
糖糖抬起头。
她脸上全是眼泪。
不是平时那种委屈巴巴的哭。
是急。
是怕。
是听到赵叔叔那句话之后，从小胸口里冒出来的怕。
“赵叔叔说吃不到糖糖的饭饭了……”
她抱着碗，手指都被冻得发白。
“糖糖有饭饭……”
雷战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伸手想把碗拿下来。
“糖糖，通道能量不够，不能乱送东西，叔叔们会想办法——”
糖糖突然用力推开了他的手。
雷战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糖糖第一次推开他。
那双小手没什么力气。
可那一下，像推在他心口上。
糖糖把饭碗抱得更紧，小肩膀一抖一抖。
“不要拦糖糖！”
她哭着喊。
“赵叔叔饿饿了！赵叔叔说吃不到了！糖糖不要赵叔叔吃不到！”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护士捂住了嘴。
技术员站在门口，手里的平板差点掉下去。
雷战蹲在原地，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
糖糖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她跪下了。
小膝盖磕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像以前在烈士陵园给墓碑磕头那样，把饭碗捧到胸前。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一颗。
两颗。
落进白米饭里。
“赵叔叔……”
糖糖抽噎着，声音软得让人心疼。
“这是糖糖的饭饭……”
“糖糖不吃了……”
“给赵叔叔……”
全息屏幕上，平行时空的鹤山洞阵地里，赵铁柱靠在壕壁上，眼皮已经快睁不开了。
他的左肩血浸透棉衣。
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攥工兵铲的形状。
周围是死人，是伤员，是打到弹尽的战壕。
现代指挥中心。
李国安上将站在大屏幕前，拳头攥紧。
“通道还有多少能量？”
技术员的声音发哑。
“报告，主通道充能不足，无法投送弹药和水。”
“微型物资呢？”
技术员盯着屏幕，手指飞快敲击。
“理论上……一碗米饭质量很小，能耗极低。”
李国安猛地转头。
“那还等什么？”
技术员咬牙：“可触发源不在我们这边，是宿主情绪自主驱动！”
话音刚落。
病房中央，通道感应区亮了一下。
不是之前投送弹药时那种刺眼蓝光。
这一次很小。
小得像一粒蓝色火星。
糖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饭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饭饭给赵叔叔……”
“不要让赵叔叔饿饿……”
那粒蓝光慢慢变大。
像一扇只有饭碗大小的小窗。
雷战站在她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再拦。
他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糖糖肩上。
糖糖没回头。
她跪得很直。
两只小手把饭碗往前送。
下一秒。
饭碗消失了。
小小的一碗凉米饭，穿过了百年的风雪和炮火。
病房里，糖糖的手空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小手。
愣了一秒。
然后她小声问：“赵叔叔……能吃到吗？”
没有人马上回答。
全息屏幕里。
鹤山洞阵地。
赵铁柱已经快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
耳边只有一阵一阵发闷的响。
他觉得自己像躺在老家的炕上。
很冷。
又很饿。
他想起女儿。
想起媳妇。
想起一连那些已经写进日记本里的名字。
也想起了那个叫糖糖的小娃娃。
那个会送奶粉，会送鞋，会画粉耗子的娃娃。
他嘴唇动了一下。
可没发出声。
就在这时。
他的右手边，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嗒。”
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冻土上。
赵铁柱眼皮颤了颤。
他费力地低下头。
一只小小的不锈钢饭碗，就放在他的手边。
碗里是白米饭。
凉的。
米粒粘在一起。
可在这片全是血、泥、弹壳和死人味的战壕里，那碗饭干净得让人不敢碰。
赵铁柱的瞳孔一点一点收紧。
他抬起右手。
手指抖得厉害。
他碰了一下碗沿。
凉。
是真的。
不是幻觉。
饭面上有几颗水珠。
一颗挂在米粒边上，晶亮晶亮的。
赵铁柱愣住了。
雪水不会是热的。
汗水不会落在饭碗里。
那是眼泪。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低得发哑的话。
“糖糖……你把自己的饭……给叔叔了？”
旁边刘满仓刚包完一个伤员，抬头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着那碗白米饭，眼睛一下红了。
“连长……”
赵铁柱没有看他。
他只是盯着饭上那几颗泪珠，右手慢慢伸过去，把碗端了起来。
碗很轻。
可他端得像端着一条命。
现代病房里，糖糖趴在屏幕前，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看见赵铁柱端起了那碗饭。
她一边哭一边笑，小手贴在屏幕上。
“赵叔叔吃……”
“凉了也要吃……”
赵铁柱像是听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虚空里某个方向，嘴角一点点咧开。
血从他左肩往下滴。
可他笑了。
他用仅剩的右手捧着饭碗，声音哑得像被刀磨过。
“弟兄们……”
刘满仓凑近：“连长？”
赵铁柱盯着碗里的白米饭，眼眶发红。
“娃娃给咱送饭了……”
他说完，拿起碗边一小撮米饭，塞进嘴里。
下一刻，他闭上了眼。
不是晕过去。
是咽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声音忽然硬了起来。
“满仓，扶老子起来。”
刘满仓一怔。
“连长，你伤——”
赵铁柱一口把嘴里的凉米饭咽下去，抬头看向战壕外重新聚起来的人影。
“扶老子起来。”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
“老子吃完这碗饭，还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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