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鹰国佬动了。
不是小股试探。不是分路渗透。
是全部兵力。
赵铁柱趴在壕沿上,借着月光朝公路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瞳孔猛地缩到了极限。
公路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不是几十个。不是上百个。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色身影,从翻倒的卡车后面、从弹坑里、从排水沟中同时涌了出来。
两辆瘫痪的谢尔曼坦克打开了车顶的照明灯。刺眼的白光将整个山口照得亮如白昼。
在照明灯的引导下,超过一千人的步兵朝高地和路障发起了冲锋。
他们没有嚎叫。
这一次,没有任何声音。
一千个人在沉默中向前推进。靴底踩在冰壳上的声音汇成了一片,像一场冰雹从远处压过来。
“打——!!”
赵铁柱扣下了扳机。
所有能开火的枪同时响了。
子弹泼出去,前排的白色身影成片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倒下的人继续往前走。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小石头在高地上将布朗宁机枪打得枪管发红。弹壳像下雨一样往外蹦,堆了半个沙袋高。
周小山趴在浅坑里,用那支没有准星的M1步枪打近距离的目标。五十米以内,脸贴枪管,一枪一个。
但人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人潮从三个方向同时涌上来,枪打不过来。
弹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五分钟后,赵铁柱的步枪弹仓空了。他从弹药袋里摸了一把——空的。
“弹药!”
“没了连长!”
旁边的战士扔过来最后一个弹匣。八发。
赵铁柱将弹匣压进去,继续打。
八发打完了。
“哒哒哒——”高地上的布朗宁突然停了。
“弹链打完了!”小石头的吼声从上面传下来。
左翼的波波沙也哑了。刘满仓拉了两下枪栓——空膛。
枪声在十秒之内稀疏了下来。然后——彻底停了。
弹药打光了。
五十几个人,在最后一刻同时失去了所有的远程火力。
而鹰国步兵的人潮还在往前涌。距离路障不到五十米了。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
他弯腰从脚下捡起了工兵铲。
“刺刀——”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了,但那两个字穿透了整个战场。
“上——!!”
“咔嚓咔嚓咔嚓——”
战壕里响起了一片刺刀上膛的声音。工兵铲、军刺、甚至拳头大的石头——能抓到什么就用什么。
第一个翻进战壕的鹰国兵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士。他端着汤姆逊冲锋枪跳下来,枪口还没来得及对准——
赵铁柱的工兵铲横着劈了过去。
“咔!”
铲刃砍在军士的前臂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冲锋枪脱手飞了出去。赵铁柱跟上一步,工兵铲反手朝下砸——正中对方的锁骨。
军士惨叫一声栽倒在壕底。
第二个跳下来的还没站稳,赵铁柱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整个人摔倒在壕壁上。工兵铲劈过去,砍在了他的钢盔侧面——钢盔飞了,人也瘫了。
第三个。赵铁柱的工兵铲砍中了对方的步枪护木,力量太大,铲刃嵌进了木头里拔不出来。他松手,赤手空拳地扑了上去,右拳砸在对方的面门上——一拳。两拳。三拳。
直到对方不动了。
他抓起地上一支掉落的M1加兰德,用枪托将第四个冲进来的鹰国兵砸翻在了壕底。
四个。
他的左肩旧伤在第三个人的时候就撕裂了。绷带和棉衣被血浸透,整条左臂已经使不上劲了。他只能用右手。
但右手——也够了。
高地上,小石头和周小山背靠背。
小石头左手握着军刺,右手拎着一把从鹰国兵手里夺过来的工兵铲。周小山只有那把三棱军刺,但他的速度快得吓人——每一刀都是捅在最致命的位置,喉咙、腋下、大腿内侧。
两个少年在敌军的人浪中杀出了一个圆圈。圆圈以内是活人,以外是倒下的人。
一个鹰国兵从侧面扑过来,被小石头一工兵铲拍在了脑袋上。另一个试图从后面偷袭,被周小山反手一刺捅进了肋骨。
两个人的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战壕里最惨烈的是陈老六那一段。
他的位置在阵地最左翼——也是鹰国兵突破最猛的方向。
七八个白色身影同时跳进了他那段战壕。
陈老六手里只有一把工兵铲。他挥着铲劈倒了第一个,砍翻了第二个。第三个冲上来时,他的铲刃砍在了对方的钢盔上——
“嘎——”
铲刃断了。
木柄还在手里,铲头飞出去砸在了壕壁上。
他没有愣。
他抓着断了刃的木柄继续捅。尖锐的断口扎进了第三个鹰国兵的大腿根,那人惨叫着倒下去。
木柄也折了。
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第四个鹰国兵端着刺刀捅过来。他侧身躲过,三根手指抓住了对方的枪管,猛地一拧——
枪管在他手心里滑了一下。冻伤的手指根本握不住光滑的铁管。
刺刀划过他的肋部,撕开了棉衣,在肋骨上拉了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
陈老六闷哼一声。他松开枪管,整个人扑了上去——用头。
他的额头狠狠撞在了鹰国兵的鼻梁上。
“咔嚓——”
鼻骨碎了。
对方惨叫着松了手,步枪掉在了壕底。陈老六一把捡起来,将刺刀对准了第五个冲上来的——
捅。拔。再捅。
三根手指上的伤口在粗糙的枪托上磨得鲜血淋漓,手指和枪托之间全是黏糊糊的血。但他死死攥着不放。
他不能放。
放了就死。
肉搏持续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在冷兵器时代,四十分钟的白刃战足够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
鹰国兵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被吓退的。
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弹药打光了不投降,拿着铲子和石头还在打。打不动了用牙咬。一个被砍倒了三个冲上来。三个被捅翻了五个扑过去。
这不是人。
这是一群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疯子。
枪声和喊杀声渐渐平息了。
战壕里到处是尸体。华夏的,鹰国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壕底的冻土被鲜血泡软了,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赵铁柱靠在壕壁上。
他的左肩彻底废了。绷带被撕开,旧伤口的血已经浸透了整个左臂的棉衣。右手还攥着那把沾满血的工兵铲,指节发白,掰都掰不开。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失血。脱水。体力透支。三重打击同时涌上来,压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靠在壕壁上仰着头。
星星还在。
密密麻麻的星星铺在黑沉沉的天幕上,一眨一眨的。
和老家的一样亮。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轻到旁边的人都没听到。
“糖糖……”
他的右手松开了工兵铲。铲子“咣当”一声掉在壕底。
“叔叔可能……吃不上你的下一顿饭了……”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坠。
星星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这句话很轻。
轻到在战壕里传不出三米。
但通道残余的波动像一根无形的线,将这句话从一个时空拉到了另一个时空。
现代时空。特护病房。
凌晨。
糖糖缩在被子里,已经睡了。
全息屏幕的光芒调到了最暗,只剩下一丝微弱的蓝光映在她的小脸上。
然后——
她猛地睁开了眼。
她坐了起来。
小脑袋歪着,像是在听什么极其微弱的声音。
“……吃不上你的下一顿饭了……”
她听到了。
糖糖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圆圆的。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了那个发着微光的全息屏幕。
屏幕上,赵铁柱靠在壕壁上,眼睛半闭着,左肩的血已经把整件棉衣染成了深褐色。
糖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从床上滑了下来,光着脚丫站在冰凉的地板上。
然后她转身,朝病房角落的小冰箱跑了过去。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