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将那支断了准星的M1加兰德横在面前,用手指在枪管前端比划了一下。
“看好了。”
他趴在浅坑里,将右脸颊紧紧贴在枪托的侧面。不是正常的贴腮——是整张脸几乎压在了枪木上,颧骨硌着枪托的棱角,疼得人龇牙。
“准星没了,就用枪管当准星。”他的声音因为脸被压着而有些含糊,“眼睛顺着枪管看过去,枪管的末端就是你的瞄准点。”
他做了个示范——右眼眯着,左眼闭着,整个视线沿着枪管的上沿延伸出去。
“超过一百米别想了,打不准。但五十米以内,够用。”
他将枪递回给周小山。
“试试。”
周小山接过枪,学着小石头的姿势趴了下去。脸贴在枪托上,颧骨被硌得发疼。他的右眼沿着枪管看出去——枪管末端对准了公路上一辆翻倒的卡车轮胎。
“看到了?”
“看到了。”
“就是这个感觉。记住,脸不能离开枪托——离开就偏了。”
周小山点了一下头。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左臂上扎着的木头碴子拔了出来。血涌出来一股,他用嘴咬着袖子撕了一条布,三两下缠在了伤口上。
然后他重新趴好。
脸贴枪。眼顺管。
公路上,第七波冲锋正在推进。鹰国步兵吸取了前几波的教训,不再大规模集群冲锋,而是以班为单位,利用弹坑和残骸交替掩护前进。
四十米。
一个鹰国兵从弹坑里冒出半个身子,端着汤姆逊冲锋枪朝战壕方向扫了一梭子。
周小山的枪响了。
“砰。”
那个鹰国兵的肩膀猛地一抖,枪从手里脱落。不是爆头,偏了一些,但人倒下去了。
“行了。”小石头在旁边说了一句,“近距离够用。”
周小山没吭声。他拉动枪栓,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战斗在继续。
赵铁柱在路障后面打退了第七波冲锋,但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轻松。因为他清楚,洋鬼子的进攻节奏明显变了——不再蛮冲了,开始用小分队渗透,一点一点地蚕食阵地两翼。
这意味着对方的指挥官冷静下来了。
冷静的敌人比疯狂的敌人难对付十倍。
下午三点。
一型通道的蓝光在阵地后方闪了一下。
“弹药来了!”李金水从电台前探出头。
赵铁柱的心刚松了一下。
“但是——”李金水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但是什么?”
“投送位置偏了。”李金水的脸色不太好看,“大概偏了三百米。落在了……落在了阵地和敌军之间的空地上。”
赵铁柱探出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三百米外的空地上,两个箱子和一个帆布包静静地躺在雪地里。蓝光灼烧的痕迹还在冒着细烟。
左边是战壕。
右边是鹰国佬。
中间三百米的空地上什么掩护都没有,连个弹坑都没有——那一段路面恰好是一片被之前的炮击削平了的雪地,平得跟砧板似的。
赵铁柱咬着牙盯着那两个箱子。
不去拿,弹药撑不到天黑。
去拿,三百米的开阔地,等于在洋鬼子的枪口底下裸奔。
“俺去。”
周小山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赵铁柱转头看他。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蹲在战壕里,左臂上缠着带血的布条,脸上全是硝烟和泥土,但眼神平静得不像是在打仗。
“你一个人去?”
“带两个人。三个人够了。人多了目标太大。”
赵铁柱沉默了三秒。
“哪两个?”
“赵二。赵小勇。”
赵二是老兵,跑得快。赵小勇是新兵,但那个被饿倒在雪地里的小子这几天像是换了个人,腿脚利索得很。
赵铁柱点了一下头。
“正面火力掩护。等俺开枪再跑。”
周小山将步枪交给了旁边的人——没准星的枪在三百米外的空地上没有用。他只带了军刺和两颗手榴弹。
赵二和赵小勇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脸都白了,但没有一个退缩的。
“跑起来之后不要停。”周小山的声音低而快,“不管旁边炸什么响什么,都不要停。跑到了之后一人抱一个,转头就跑。”
两个人点头。
赵铁柱站起来,举起步枪。
“正面所有火力——!”
他扣下了扳机。
“砰——!”
“哒哒哒哒——!!”
所有能开火的枪同时朝鹰国阵地方向倾泻弹药,制造最大的噪音和火力压制。
三个身影从战壕里翻了出去。
周小山跑在最前面。他的速度快得吓人,两条腿在平坦的雪地上蹬得飞快,身体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往前蹿。
赵二在他左后方三米,赵小勇在右后方五米。
鹰国人反应过来了。
“哒哒哒——!”
两挺机枪同时朝空地上扫射。子弹在三个人的身前身后激起一串串雪柱。
一百米。
子弹从周小山耳边“嗖嗖”飞过。他没有躲。没法躲。在开阔地上做任何规避动作都会降低速度,速度慢了就是死。
两百米。
赵小勇的钢盔被弹片擦了一下,“叮”的一声歪了。他顾不上扶,继续跑。
两百五十米。
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了他们右侧十米处。爆炸的气浪将赵二推了一个趔趄,但他咬着牙稳住了,没倒。
三百米。
到了!
三个箱子就在脚下。
周小山一把抱起最重的那个弹药箱,扛在肩上。赵二抱起第二个。赵小勇捡起帆布包。
“回——!”
三个人转身就跑。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凶险。鹰国人已经校准了射击方向,子弹和炮弹集中朝三个奔跑的身影招呼。
一块弹片擦过赵小勇的右臂,割开了棉衣和一层皮肉。他闷哼一声,脚下没停。
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跳——!”
三个人先后翻进了战壕。
弹药箱和帆布包砸在壕底。
周小山趴在战壕里喘了整整十秒才缓过来。他的心脏跳得快要炸了。
赵铁柱蹲过来,撬开了弹药箱的盖子。
半箱子弹。十颗手榴弹。
不多。但够再撑一阵子。
他将子弹分下去,然后看了一眼赵小勇的胳膊。伤口不深,布条缠上就行。
“够了。”赵铁柱站起来。
但他的目光在站起来的那一刻扫过了战壕里所有人的脸——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了。
不是一般的干裂。是裂开了口子,渗着血丝的那种干裂。
他自己咽了一下口水——嗓子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水壶。他摸了一下自己腰间的水壶。空的。
他转头看向刘满仓。
“满仓,水还有多少?”
刘满仓蹲在战壕角落里,正在给张德彪的伤口重新换纱布。听到这句话,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那副嘻嘻哈哈的表情不见了。
“连长。”他的声音闷闷的。
“水没了。”
赵铁柱闭上了眼。
弹药刚补上,水又没了。
在零下的战场上打了快六个小时,没有一个人喝过一口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脱水。体力急剧下降。手抖。眼花。反应变慢。
再过两个小时,就算弹药充足,枪都端不稳了。
“连长!”李金水从电台后面探出头,“现代那边说——紧急投送了二十瓶水!”
赵铁柱的眼睛猛地睁开。
“在哪?”
李金水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声音涩涩的。
“阵地后方一公里。”
一公里。
后方一公里。
赵铁柱转头朝后方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夕阳的余晖将雪地染成了暗红色。一公里外的松林隐约可见。
一公里的路,平时十分钟就走到了。
但现在是战场。背后虽然没有正面那么猛烈的火力,但鹰国佬的迫击炮一直在往后方零星地丢炮弹,专门封锁他们的补给线。
天黑之后,炮击会减弱。
夜里去,比白天去安全十倍。
赵铁柱看了一眼天色。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黑了。
他转头看向小石头。
“入夜之后,你带三个人去取水。”
小石头点了一下头。他正要转身回高地,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
“连长,你渴不渴?”
赵铁柱用干裂到渗血的嘴唇挤出了一个笑。
“不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