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山趴在那棵倒下的松树后面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树干直径将近一米,横在高地边缘,像一道天然的胸墙。弹片在树皮上犁出了一道道白茬,但松木的纤维韧得很,没有断裂。树干和地面之间有一个刚好够一个人趴进去的缝隙。
他将M1加兰德步枪的枪管架在树干上,右眼贴着瞄准镜,左手托住枪托底部。
整条公路在他面前铺开了。
卡车残骸、弹坑、尸体、瘫痪的坦克——以及,正在重新集结的鹰国步兵。
至少两百个白色身影在公路两侧的沟壕和弹坑后面晃动,军官们跑来跑去,嘴里喊着什么,试图把被打散的部队重新组织起来。
第六波冲锋正在酝酿。
周小山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他没有着急。
他在等。
他在等那些关键的人暴露出来——军官、通讯兵、机枪手、炮手。打掉他们,冲锋就组织不起来。打不掉他们,子弹浪费在普通步兵身上,没有意义。
三分钟后。
一个端着步话机的鹰国通讯兵从一辆翻倒的卡车后面探出了半个身子。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按着耳机,嘴里飞快地说着什么。
步话机的天线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周小山的食指搭上了扳机。
呼吸停了。
“砰。”
通讯兵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步话机从手里飞了出去,整个人软着倒进了弹坑里。
第一个。
他拉动枪栓。空弹壳“叮”的一声弹了出去,在树干上跳了两下滚进了雪地里。
第二个目标——公路右侧排水沟里,一个鹰国兵正在架设迫击炮。他蹲着,两只手抱着炮管往底座上装。
“砰。”
子弹从他的太阳穴穿入。他的身体猛地一歪,炮管从手里滑落,砸在了旁边一个士兵的脚上。
第二个。
周小山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动作像一台机器——瞄准、呼吸、扣扳机、拉枪栓、瞄准。
第三个。一个挥着手臂指挥进攻方向的排长。
“砰。”胸口中弹,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三步,栽倒在路面上。
第四个。一个正在为布朗宁重机枪换弹链的副射手。
“砰。”肩膀被打穿,弹链从手里脱落,机枪哑了。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每一枪的间隔大约四到五秒。不快,但极稳。
每一颗子弹都咬在了要害上。
鹰国步兵开始慌了。他们不知道子弹从哪儿来——松树的位置偏高,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很难判断方向。
一个军士跳起来挥着手臂喊了一句什么。
“砰。”
他还没喊完就倒了。
第八个。
鹰国人终于意识到高地边缘那棵松树有问题了。好几支步枪同时朝松树方向开火。
“叮叮叮——”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
周小山将身体往树干下方的缝隙里又缩了缩。子弹从头顶掠过,距离他的钢盔不到十厘米。
他没有动。他在等枪声的间隙。
三秒后。对方换弹匣。
他探出半个脑袋和枪口。
公路上——一个军官正蹲在坦克残骸后面,拿着地图跟身边的人比划着什么。
“砰。”
军官的后脑勺炸开了一团红雾。
第九个。
接着是一个卫生兵。他背着红十字的医疗包,正弓着腰朝一个伤员跑过去。
周小山的手指停在了扳机上。
他看到了红十字。
一秒。两秒。
他的手指移开了。
卫生兵跑到了伤员旁边,蹲下来开始包扎。
周小山将枪口移向了下一个目标——另一个正在架设无后坐力炮的炮手。
“砰。”
第十个。
太阳又偏了一些。影子变长了。
枪声在五个小时里零零散散地响了无数次,但周小山的枪声只有十一下。
十一发子弹。十一个关键目标。
每杀一个,他就用军刺在树干上刻一道杠。
十一道。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稳得像一块石头。没有抖。
但他的脑子里总是会闪过一些东西。不是害怕。是那天晚上在山谷里割喉的那个鹰国哨兵的眼睛——蓝色的,圆睁的,里面映着他自己冷漠的脸。
和他差不多大。
周小山咬了咬牙,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他不能想这些。想这些会让手指慢半秒。半秒够死一个人了。
鹰国人终于判断出了他的位置。
一门57毫米无后坐力炮被拖到了公路右侧的掩体后面,炮口对准了那棵松树。
周小山看到了炮口。
他看到了炮手蹲在炮尾后面,手搭在击发绳上。
他看到了炮口闪了一下光。
下一秒,他整个人从树干后面翻滚了出去——
“轰——!!!”
炮弹正中松树树干。
一米粗的松树被炸成了两截,碎木头和树皮漫天飞散。弹坑的直径超过两米,泥土和碎石像下雨一样往下落。
周小山滚进了两米外的一个浅坑里。
碎片打在他的钢盔上“叮叮当当”响了好几下。一块拇指大的木头碴子扎进了他的左臂,鲜血渗出来,但他顾不上看。
他低下头检查了一下枪。
M1加兰德的枪管还完整。但前端的准星——
没了。
被弹片削飞了。
准星的底座还在,但上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准星的步枪,等于一根烧火棍。
周小山握着枪,沉默了三秒。
他从浅坑里探出头,看向了赵铁柱的方向。
赵铁柱在战壕里看到了松树被炸碎的那一幕。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看到了周小山从浅坑里探出来的脑袋。
活着。
赵铁柱刚松了半口气,周小山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连长——准星没了。”
赵铁柱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就在这时候,小石头从高地阵地上滑了下来。
他蹲到周小山旁边,看了一眼那支秃了准星的M1。
“给俺看看。”
他接过枪,翻来覆去端详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小山。
“准星没了不要紧。俺教你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