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彪翻出战壕的那一刻,公路上的枪声像是被他的动作拧大了音量。
第三辆谢尔曼坦克碾过路障的残骸,三十吨的铁疙瘩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嘎吱声,碎木头和弯曲的铁管在履带下被碾成了碎片。路障——没了。
坦克朝一排阵地直直压过来。
“张德彪——!”赵铁柱在路障后面吼了一声。
张德彪没回头。他左手攥着两颗用铁丝串在一起的手榴弹,右手撑着地面,整个人猫着腰往前冲。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老兵两个新兵,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手榴弹。
坦克的并列机枪开始扫射。
“哒哒哒哒——!”
子弹在公路上激起一串串碎石和冰碴子。一个新兵的钢盔被弹片擦过,“叮”的一声歪到了一边,人吓得趴在了地上。
“爬着也给老子往前爬!”张德彪的嗓子都喊劈了。
坦克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
张德彪能看清坦克正面装甲板上的焊缝了。能闻到柴油燃烧的味道。地面在震,震得他的牙齿格格响。
十五米。
他站起来了。
不是慢慢站的。是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块被弹簧弹射出去的石头,两条腿蹬着冻硬的路面,朝坦克右侧冲了过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坦克底盘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陈老六拆瘫痪坦克的时候他看过,变速箱油管就在那个位置,没有装甲保护。
十米。
坦克炮塔在转。主炮口正在对准他的方向。
七米。
“哒哒哒——!”
并列机枪的子弹扫了过来。
一颗子弹钻进了他的右大腿。
张德彪的右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咣”地摔在了公路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低头一看——大腿外侧被打穿了一个洞,血从弹孔里涌出来,棉裤瞬间被染红了一大片。
坦克没有停。
履带在他面前三米远的地方碾过,碎石被绞进履带缝里又甩出来,砸在他脸上。
炮塔转过来了。
那个黑洞洞的75毫米主炮口,正对着他。
距离不到五米。
他能看到炮管内壁的膛线。
张德彪的脑子在那一刻出奇地清醒。他没有想家,没有想任何人。他只有一个念头——
炮响之前,手榴弹必须塞进去。
他拖着打穿的右腿,用两只胳膊和左腿撑着地面,朝坦克右侧爬了过去。三米的距离,他爬了不到两秒。
手榴弹的拉环被他用牙咬住了。
铁丝串着两颗手榴弹的拉环——一拉就是两颗。
“嘎——”他咬着铁丝猛地一扯。
拉环脱离。
保险片弹飞。
他将两颗冒着白烟的手榴弹往坦克底盘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一塞——
然后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朝反方向滚了出去。
“轰——!!”
爆炸的冲击波将他像破布一样掀飞了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摔在五米外的弹坑里。碎弹片像雨点一样打在他身上,棉衣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血从不知道多少个伤口里往外冒。
但坦克——停了。
变速箱油管被炸断了。黑色的液压油从底盘下面“滋滋”地往外喷,在冻土上迅速凝结成一摊黏糊糊的黑色。
引擎还在轰鸣,但履带不转了。
炮塔还在动,但车体已经瘫在了原地。
“德彪——!!”
周小山第一个冲了出去。他猫着腰,在机枪扫射的间隙里跑到弹坑边,一把抓住了张德彪的棉衣领子,连拖带拽地把他往战壕方向拉。
张德彪被拖着在碎石上滑行,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拖进战壕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着。
赵铁柱跳下来蹲在他面前。
张德彪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全身上下至少七八个弹片伤口在往外渗血,右大腿的枪伤洞还在突突地冒。
但他在笑。
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颤颤巍巍地伸进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那是糖糖画的“佩奇创可贴”的包装纸。粉红色的小猪佩奇,笑眯眯地印在上面,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糖糖给叔叔贴贴”。
他一直贴在钢盔里面。刚才摔飞的时候,从钢盔里掉出来,被他抓在了手心里。
“连长你看……”张德彪举着那张纸片,声音虚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粉耗子大仙……保佑了……”
他笑了一下。
然后眼皮一合,整个人软了下去。
“德彪!张德彪!!”刘满仓扑过来,手指搭上他的脖子。
“有脉!”刘满仓喘了口气,“昏过去了,没死!”
赵铁柱站起来,低头看着张德彪血淋淋的右腿。
打穿了。骨头有没有断不好说,但这条腿短时间内是废了。
战壕里又少了一个能打的人。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满目疮痍的阵地。
沙袋被炸得七零八落,交通壕好几段已经坍塌,弹坑里积满了碎冰和血水。公路上三辆瘫痪的坦克冒着黑烟,之间散落着几十具尸体。
五十二个人上阵。
现在还能端枪的,不到四十个了。
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小石头。”
“到。”
“你那边还有多少人?”
小石头的声音从高地上传下来,带着喘息。
“二排还有十四个能打的。布朗宁还有半条弹链。”
赵铁柱闭上了眼。
半条弹链。五十发。
正面还有两千多个洋鬼子。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了高地边缘一棵被炸断的大松树上。
松树倒在高地外侧,粗大的树干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射击平台。视野极好,能俯瞰整条公路。
“周小山。”
“到。”
赵铁柱看着这个沉默的少年。他的脸上沾满了硝烟和张德彪的血,但眼睛清得吓人。
“看到那棵松树没有?”
周小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的眼睛微微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