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猛地回头。
后方那片开阔雪地上，三个人影正朝阵地方向疯跑。跑在最前面的是刘满仓，肩膀上扛着一个弹药箱，两条腿蹬得飞快。后面两个新兵一人抱着一个——一个是第二箱弹药，另一个是那个帆布包。
迫击炮弹还在往那片雪地上招呼。每隔十几秒一颗，炸出的雪柱和泥土在三个人身边此起彼伏地蹿起来。
“快跑——！”
路障后面好几个人忍不住冲着后方吼了一嗓子。
刘满仓的腿已经跑到了极限。他肩上那箱弹药至少四十斤，压得他整个人弓着腰往前冲，脚下踩着碎冰和冻土，好几次差点摔倒。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
一颗迫击炮弹在他右侧三米处炸了。
“轰——！”
气浪将他整个人往左掀了一下。弹片“嗖”地飞过来，其中一块削在了他左耳上——
刘满仓的脑袋猛地一偏，脚下一个趔趄。
但他没倒。
他踉跄了两步，稳住了身子。肩膀上的弹药箱没掉。他左手捂了一下耳朵——手上全是血。
然后他撒开腿继续跑。
一百米。五十米。
“接——！！”
他一把将弹药箱从肩上甩了出去。箱子“咣”地砸在了交通壕边上，盖子弹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7.62毫米步枪弹在阳光下泛着铜黄色的光。
后面两个新兵也跑到了。弹药箱和帆布包全部扔进了交通壕。
帆布包打开——三十颗手榴弹。
“分！快分！”赵铁柱一声吼。
弹药分配在两分钟内完成。每人二十发步枪弹，手榴弹按班分配。
赵铁柱将子弹一发一发地往弹仓里压。压完了五发，拉动枪栓，听到了那声清脆的“咔哒”——像是续上了一条命。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刘满仓。
刘满仓靠在交通壕的壕壁上喘气。他的左耳——不对，他的左耳没了半个。耳廓的上半部分被弹片削掉了，断口处的肉翻着，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把棉衣的领口染了一大片。
“你耳朵呢？”赵铁柱盯着他那半截耳朵。
刘满仓摸了一把。手指碰到断口处的肉茬子，他“嘶”了一声。
“掉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
然后咧嘴一笑。
“没事连长，俺还有一只呢。以后睡觉侧躺还能少压一只耳朵。”
旁边几个新兵瞪着眼看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纱布扔给他。“自己包上。包完了继续打。”
刘满仓接过纱布，三两下缠在了左耳残存的部分上，用牙咬着纱布的尾巴打了个死结。缠完之后歪着脑袋试了试——纱布没掉。
“齐活。”他拍了拍手，捡起旁边的波波沙，拉了下枪栓。
“来吧洋鬼子。老子还有一只耳朵，够听你们上来送死了。”
弹药补充到位，火力瞬间恢复了。
赵铁柱下令重新组织防线。
“步枪集中打正面！机枪压两翼！手榴弹留着对付冲到五十米以内的！”
第四波冲锋正打到一半。
鹰国步兵从卡车残骸和弹坑后面往上冲，端着枪嚎叫着。弹药充足之后的一排火力猛地加了一倍——子弹像铁扫帚一样横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一排白色身影成片倒下。
小石头在高地上重新架起了布朗宁机枪。长长的弹链从弹药箱里扯出来，机枪“哒哒哒哒”地怒吼着，将公路上的敌军死死压在了掩体后面。
周小山在最高处的观察哨上一枪一个。他的射击节奏稳得出奇——每隔四五秒一发，几乎发发命中。一个军官刚探出半个脑袋指挥，额头上就多了个洞。一个机枪手刚把枪架上沙袋，脖子就挨了一枪。
鹰国兵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第四波冲锋打退了。
公路上的尸体已经堆得影响通行了。
但赵铁柱的脸上没有半分轻松。
他心里算得很清楚——这两箱弹药加上手榴弹，最多再撑两个小时。而大部队还要三个小时才能到。
还差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弹药打光了之后，就得拿刺刀填。
他没把这个数字告诉任何人。
战斗进入了第四个小时。
鹰国佬的进攻节奏变了。他们不再一窝蜂地往上冲了——几个军官终于搞明白了正面强攻的代价太大。
他们开始用迫击炮和坦克炮集中轰击阵地。
两辆瘫痪的谢尔曼虽然动不了了，但炮塔还能转。两门75毫米炮和两挺并列机枪从不同角度轰击高地和路障。每一发炮弹落下来，阵地上就少一块沙袋，多一个弹坑。
小石头的二排承受了最大的压力。一发炮弹落在了布朗宁机枪旁边两米处，弹片打穿了沙袋，副射手的胳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下去包扎！换人上来！”小石头一把将伤员推进交通壕，自己顶在了机枪后面。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阵地上到处是坑，沙袋被炸散了一大半。
然后，第五波冲锋开始了。
这一次，鹰国佬动了真格。
步兵分成三路——正面一路，左翼一路，右翼一路——同时压上来。同时，车队后方又传来了沉重的引擎轰鸣声。
周小山的声音从观察哨上传下来。
“连长！第三辆坦克出来了！”
赵铁柱的心猛地一沉。
第三辆谢尔曼。它没有绕路。它直接碾过了公路上的卡车残骸，朝着路障方向全速冲了过来。
前两辆坦克的履带是靠反坦克手榴弹炸断的。但现在，反坦克手榴弹一颗不剩了。
赵铁柱死死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
三十吨的东西碾过来，路障挡不住。沙袋挡不住。什么都挡不住。
它碾过路障之后就能直接冲进一排阵地，用履带将他们碾成肉泥。
“连长！”张德彪的声音从右侧响起来。
赵铁柱扭头。
张德彪蹲在战壕里，怀里抱着两颗普通手榴弹。他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辆正在逼近的坦克，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俺上去堵它。”
赵铁柱的喉结滚了一下。
“普通手榴弹炸不穿谢尔曼的装甲——”
“塞底盘下面。”张德彪打断了他的话，声音硬邦邦的，“它底盘下面变速箱油管没有装甲保护。俺看过陈老六拆那辆瘫痪坦克的时候露出来的——就那个位置。”
赵铁柱盯着他。
坦克已经不到两百米了。地面在震。
“连长你别拦俺。”张德彪站了起来，将两颗手榴弹的拉环用铁丝串在了一起，攥在左手里。右手从钢盔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那是糖糖画的“佩奇创可贴”的包装纸，他一直贴在钢盔内侧当护身符。
他看了那张纸片一眼，又塞了回去。
“粉耗子大仙保佑。”
他翻出了战壕。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