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叔……赵叔叔在不在……”
那个声音极其微弱，像是隔了一千座雪山才传过来的。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但赵铁柱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他的眼珠子猛地瞪大，不顾左肩伤口传来的剧痛，整个人“噌”地从石壁上弹起来，一把将那个漆黑的铁盒子抱进了怀里。
铁盒子的屏幕是暗的。没有画面。
但蜂窝状的扬声器里，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还在继续。
“赵叔叔……糖糖有点……听不清……”
赵铁柱的喉结疯狂滚动了两下。他低下头，将嘴唇几乎贴在了扬声器的金属网罩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
“叔叔在。”
他的声音在坑道里回荡，沙哑得像在嚼砂子。
“叔叔在这儿呢。”
扬声器里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这次清晰了一些，但依然断断续续。
“赵叔叔的……胳膊还在吗？”
赵铁柱的身体僵了一瞬。
“糖糖看不到了……画面花花的……”
她在担心他的胳膊。
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隔着一百年的时空，隔着暴风雪和炮火，隔着一种连科学家都解释不清的东西——她在担心一个老兵的胳膊。
赵铁柱咬着后槽牙，猛地抬起左臂。
绷带下面的伤口像被烧红的刀子捅了一下，疼得他整张脸扭曲变形。但他硬是把左臂举了起来，朝着铁盒子的方向狠狠挥了两下。
“在！胳膊在！”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好几度，带着一股近乎蛮横的强硬。
“叔叔哪儿都好着呢！吃得饱穿得暖！你送的棒棒糖叔叔还没舍得吃完呢！”
每一个字都是假话。
他吃不饱。穿不暖。棒棒糖早就含没了。
但他说得理直气壮，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真的吗？”
“骗你是小狗！”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嘻嘻”。
那声笑，在这个零下四十度的、到处是血腥味和硝烟味的防炮裂缝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阳光。
坑道里的人全都不动了。
张德彪蹲在角落，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抽动，喉咙里发出一连串被压碎的闷响。
刘满仓背对着所有人，假装在翻弄弹药箱。但他翻了半天，手里攥着的那颗子弹始终没放下去。因为他的手在抖，抖得放不进弹匣。
小石头站在坑道口，背对着所有人。他双手死死撑着石壁，脑袋深深低着。月光照在他单薄的后背上，那件大两号的破棉衣一起一伏。
林秀芝跪在药箱旁边，两只手交叉按在膝盖上，指关节发白。她没有捂嘴，也没有转身。她就那么直直地跪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搪瓷碗的边沿上，“啪嗒，啪嗒”。
“赵叔叔……”
声音又弱了下去，电流的杂音越来越重。
“糖糖给叔叔们画了好多好多太阳……”
“叔叔们不要冷……”
最后这句话，几乎被杂音彻底淹没了。但坑道里每一个人都听清了，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
“嗞——”
一声轻微的电流断裂声。
铁盒子的扬声器彻底安静了。
从信号接通到断开，赵铁柱看了一眼旁边的缴获怀表。
不到三分钟。
一百八十秒不到。
赵铁柱抱着那个铁盒子，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他的右手死死按在扬声器上面，掌心贴着冰冷的金属网罩，像是想把刚才那几句话焐进骨头里。
坑道里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赵铁柱将铁盒子放回弹药箱上，慢慢靠回石壁。他仰起头，闭上了眼。那张被硝烟熏得黢黑的脸上，有两道泛着微光的水痕。
他没擦。
因为他装作不知道。
同一时间。
现代时空，京城最高军事指挥中心。
技术组的值班工程师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中队长！”
雷战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这次信号传输的能量消耗——”工程师的声音在发抖，手指点着屏幕上一组跳动的数据，“是零！”
“什么？”
“糖糖的精神力读数没有任何波动！这次通讯完全是通道残余能量的自然衰减波，不是主动引导！”
雷战的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那组数据。
“也就是说——”
“在特定的情绪共振条件下，一型通道的残余波动可以自发产生低功率音频传输！”工程师语速极快，激动得满脸通红，“不需要糖糖承受任何精神负荷！这是免费的！”
雷战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指挥台前，一把抓起内线电话。
“技术组全员，一小时内给我一份完整的参数复现方案。”
他的声音冷得像铁。
“如果这个条件能被稳定复现——”
雷战瞥了一眼特护病房的方向，那里面，糖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绿色的蜡笔头。
“我们就能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跟那边保持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