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上海滩1937,阳光下的死神 > 第541章 草蛇灰线
    藤场正夫的指令,化作一张无声的网,迅速撒向白晓婷。

    但他没有动用特高课的正式力量。

    他从七十六号的残余人员里,挑选了几个面孔陌生、行事机灵的。

    又从警察局的线人里,找了两个贪财的女探员。

    两天后,一个伪装成工部局卫生署督察的小组,以“秋冬季传染病防控检查”的名义,进入了圣玛利亚医院。

    领队的是个一脸横肉的胖子,拿着文件夹,煞有介事地在各科室指指点点,提了一堆吹毛求疵的意见,成功吸引了波尔院长和医院管理层全部的注意力。

    队伍里,一名女“办事员”则借口检查护士宿舍的卫生标准,带着另一名助手,径直走向医院后院的宿舍楼。

    白晓婷的房间整洁得有些过分。

    床铺平整,书桌上的医学书籍码放得整整齐齐,唯一的装饰,是窗台上的一小盆多肉植物。

    两人交换视线,立刻动手。

    一个负责翻查衣柜和床铺,另一个则走向书桌。

    她们的动作很专业,每一件东西翻动后,都会尽量恢复原样。

    衣柜里,除了几件浆洗干净的护士服和便装,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

    床底下,只有一个装着换季衣物的旧皮箱。

    书桌抽屉里,是几封家信,内容无非是父母叮嘱她注意身体,弟弟抱怨功课太难。

    “找到了。”

    负责翻书桌的探员压低声音,手里多了一个粉色的硬壳笔记本。

    她快速翻开。

    大部分内容,都是少女的日常。

    “今天跟叶医生做了三台手术,好累,但学到了很多。”

    “叶医生的手真稳,不管多复杂的伤口,在她手下都变得简单了。”

    “食堂的罗宋汤又咸了,明天还是自己带饭吧。”

    ......

    女探员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东西毫无价值。

    她不耐烦地向后翻,手指突然停在几周前的一页。

    那一页的日期,她记得很清楚,正是孤军营出事的那一晚。

    日记写得很潦草,似乎是在极度疲惫或匆忙的状态下记下的。

    “叶医生今天感冒请病假了,这该死的阴雨天,又湿又冷,希望她快点好起来。今晚外面好吵,到处都是'砰砰砰'的声音,像过年放的'二踢脚'。睡不着,有点害怕。”

    女探员的目光,盯在“二踢脚”那三个字上。

    一个生活在租界、涉世未深的小护士,用这个词来形容那晚的枪炮声,再正常不过。

    但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却能从这三个字里,发现某种刻意为之的天真。

    她将那一页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折痕,拿出相机逐一拍照,然后合上日记本,放回原处。

    “走。”

    两人悄无声地离开了宿舍。

    ......

    藤场正夫的办公室里。

    他手里拿着刚冲洗出来的照片,反复看着那一页。

    “二踢脚。”

    他用生硬的中文念出这三个字,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意味深长。

    “课长,这能说明什么?”小野不解,“一个女孩子,听到枪声害怕,用鞭炮来形容,很正常。”

    “正常,才不正常。”藤场将日记本合上,丢在桌上,“如果她真的只是个普通护士,那晚之后,她的日记里,应该会充满对暴乱的恐惧、对伤者的同情,或者和同事们的议论。但你看——”

    他指了指日记本。

    “之后连续几天,她的日记又恢复了流水账。手术,食堂,看书。对那晚的事,再无一个字的提及,即使是在第二天这个消息已经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她依然没有再提及一句。这叫什么?这叫刻意回避。”

    “一个内心受到巨大冲击的人,要么反复咀嚼恐惧,要么就是告诫自己,不许再想,不许再提。”

    藤场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上海地图前。

    “从这篇日记,我们可以看出,这个小护士的心里承受力非常强。”

    他的目光,从圣玛利亚医院,移到了周小安所在的广慈医院,最后,落在了地图正中央,那个被他用红笔圈出的名字上——叶清欢。

    “周小安被我们一碰,叶清欢立刻用'业务咨询'的方式,给他传递了的指令。”

    “白晓婷这里,我们还没碰,但她的日记已经告诉我们,她要么被提前'处理'过了。要么对那晚的'知情',被强行压制成了一个小女孩无足轻重的比喻。”

    藤场转过身,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两条线,都指向了她。她就像一个蜘蛛,坐在网的中央,任何对蛛网的触动,她都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并迅速做出反应,切断联系。”

    “她太干净了,太完美了。她的履历,她的社交,她的言行,都像教科书一样无懈可击。这样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就是戴着最厚假面的魔鬼。”

    “中佐,那我们下一步……”

    “正面进攻,我们没有证据,也冒不起那个风险。”藤场走回桌边,拿起叶清欢的档案,手指在“德国海德堡大学医学博士”那一行上,重重地划过。

    “一个人的现在可以伪装,但过去,总会留下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小野,眼神里的温度尽数褪去。

    “她不是去德国留过学吗?她的导师,叫弗里德里希·沃尔夫,是柏林大学的著名教授。”

    “动用我们在柏林的关系,去查。我要知道这个沃尔夫教授的一切。他的背景,他的家庭,他的政治倾向,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藤场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透着阴狠。他还不知道沃尔夫教授早已经到了上海,就住在法租界。

    “尤其是,查一查,他的夫人。我记得,档案里提过一句,他夫人,好像是犹太人吧?”

    小野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在如今的德国,一个娶了犹太妻子的雅利安人,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叶清欢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或许在万里之外的柏林,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正在被纳粹铁蹄践踏的软肋。

    “还有一个方向。”藤场眼中戾气一闪,补充道,“高桥信一。他和叶清欢走得很近。他那个被救回来的部下井上,现在还在接受后期康复治疗,是叶清欢在亲自跟进。”

    “派人,给我二十四小时盯住那个叫井上的。不是为了从他嘴里得到什么,而是要观察,高桥信一会以什么样的频率,去探望他。以及,在探望他的时候,会不会遇到复诊的叶医生,聊一些'病情之外'的事情。”

    “一个对你感恩戴德、又手握重兵的帝国大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情报来源。叶清欢那么聪明,她不会不懂得利用这一点。”

    藤场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们现在,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不去惊动那头最警觉的鹿,而是悄悄地,在她周围所有的草丛里,都布下我们最灵敏的捕兽夹。”

    “总有一个,会夹住她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