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9月1日。
清晨的电波,像一把无形的利刃,划破了上海虚假的平静。
“......德国军队已于今日凌晨越过波德边境,向波兰发动全面进攻......英法两国已向德国发出最后通牒......”
辣斐德路别墅的餐厅里,收音机里传出的英语播报,让空气瞬间凝固。
林书婉正往面包上抹黄油的手停在半空,雷铭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叶清欢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目光落在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梧桐树叶泛着金黄,但她知道,这片阳光下的平静,即将被远方的战火彻底撕碎。
“姐,”林书婉的声音有些干涩,“欧洲......打起来了。”
“嗯。”叶清欢的语气没有波澜,“我们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她的话很平静,却让林书婉和雷铭同时心头一凛。
德国是日本的盟友。英法是德国的敌人。
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这两片上海最后的“孤岛”,在日本人眼里的地位,从今天起,将发生根本性的改变。过去那种基于国际法则的相互忌惮,将被来自柏林的胜利和狂热所取代。
日本人的腰杆会更硬,爪牙会更利,伸进租界的手,也会更肆无忌惮。
“通知王倩和周明,暂停一切外围侦察。所有小组转入静默,等待新指令。”叶清欢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雷铭,你和我一起出门。书婉,你在家守着,留意所有情报渠道的动向。”
“明白。”
..........
极司菲尔路,特高课新总部。
藤场正夫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副官小野快步走进来,将一份刚刚译出的绝密电报双手呈上。
“课长,柏林急电。”
藤场正夫接过电报,目光快速扫过。
电报内容很短。
“目标弗里德里希·沃尔夫,及其妻子,已于数月前离开柏林。拿的是瑞士护照,并且足额缴纳了税金,人已不在德国境内。”
藤场正夫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失望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电报,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容。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
小野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叶清欢去年秋天,以‘学术交流’为名离开上海。目的地——德国。”
“沃尔夫教授,在几乎同一时间,离开德国。”
“而现在,欧洲开战,这位叶医生,却对租界的安全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担忧。”
藤场正夫每说一句,脸上的笑意就浓一分,眼神里的寒意也深一分。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研究项目确实存在,联合研究到了一定程度,遇到去年12月的‘水晶之夜’,然后在叶清欢离开德国后也把教授接走。形式动荡时为老师安排出路,这本身也不算出格。”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瑞士只是中转站,沃尔夫,这个德国老头,和他的犹太妻子,现在大概率就在上海!”
“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小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终于明白了课长那笑容里的含义。
一直以来,他们都在试图证明叶清欢与孤军营突围有关系。
但现在,藤场正夫已经完全放弃了这条思路。
他找到了一个更简单、更致命的突破口。
“命令,”藤场正夫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所有针对白晓婷、周小安的监控,全部暂停。”
“所有外围调查,全部停止。”
“从现在起,我们只有一个目标——”
他走到巨大的上海地图前,拿起红色的铅笔,没有去画任何区域,而是在法租界的核心地带,画了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叉。
“挖地三尺,把那个叫沃尔夫的德国老头,给我找出来!”
“动用我们在警务处、户籍科、乃至各个同乡会、商会的所有线人。排查过去半年内,所有进入上海的德国侨民。特别是那些深居简出、几乎没有社交活动的。”
“一个德国物理学教授,一个犹太女人,两个大活人,只要在上海,就一定躲在租界里!”
藤场正夫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盯住小野。
“记住,找到他,就等于扼住了叶清欢的喉咙。”
“找到他,比找到一百个周小安那样的情报,都更有用!”
“嗨!”小野猛地低头,声音因极度的兴奋和紧张而微微发颤。
一场针对叶医生的阴谋,在这一刻,悄然转换了目标。
猎杀,进入了全新的,也更危险的阶段。
..........
两天后,法租界,霞飞路
叶清欢从圣玛利亚医院出来,坐上雷铭的车。
“藤场那边,有新动静。”雷铭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他撤回了所有对白晓婷和周小安的监控。我们安插在七十六号外围的线人也报告,最近两天,那些便衣都消失了。”
叶清欢靠在后座,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暴风雨前的宁静。
藤场不是放弃了,他只是换了主攻方向。
“去哪儿?”
“等下安娜,一起去老师那儿看看。”
公寓里很安静。
沃尔夫教授正戴着老花镜,在一张稿纸上写着什么。师母海伦娜在厨房里准备着下午茶的点心,读着一本德文。
看到叶清欢和安娜进来,二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清欢,安娜,你们来了。”师母放下手里的书,热情地招呼她们。
“来看看您和老师。”叶清欢将带来的水果和一些营养品放在桌上。
“坐。”教授放下笔,摘下眼镜,“欧洲的局势,越来越糟了。今天早上的报纸说,英国的远征军已经准备在法国登陆了。”
他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老师,别担心。”叶清欢在他对面坐下,“战争离这里还很远。你们在这里是安全的。”
“安全?”教授苦笑了一下,“清欢,我们都知道,这座城市所谓的‘安全’,有多脆弱。而你背负的东西更多。”
叶清欢沉默。
她知道教授说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