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安坐在黄包车上,手脚发软。
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冰冷黏腻地贴着皮肤。
他能感觉到,黑色轿车里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他身上,甩不脱,也躲不掉。
街对面,道奇车内。
一名特工对身边的同伴低语:“目标放弃了,他发现了我们。”
“发现就发现。”同伴扯了扯嘴角,发动汽车。
车子不紧不慢地跟在黄包车后,始终保持着一个街区的距离。
“鱼饵已经知道自己是鱼饵,就看鱼上不上钩了。”
..........
极司菲尔路,特高课新总部。
藤场正夫看着手下递交的报告,面无表情。
“目标在圣玛利亚医院门口经过,最终放弃接触,去了广慈医院。返回后,情绪极度不稳。”
“意料之中。”藤场正夫将报告随手放在一边。
“一个普通的医生,被我们这么一吓,第一反应肯定是找他认为的‘靠山’。”
“他去了,就说明叶清欢在他心里,就是那个靠山。”
“但他没进去。”副官小野说。
“这更有趣。”藤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法租界的方向。
“他没进去,说明他足够聪明,意识到自己是个陷阱。”
“也说明,他和叶清欢之间的那根线,比我们想象的要更深,更值得他去保护。”
他转过身,语气里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兴奋。
“现在,轮到叶清欢出招了。”
“她的一个‘同伴’正处于崩溃边缘,随时可能被我们‘说服’。她如果坐视不理,周小安就是我们撕开的第一道口子。”
“她如果要救......那她就必须动。”
“而她一动,就会露出马脚。”
“命令下去,对周小安的监控,从外部监视,转为内部渗透。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打了什么电话,甚至收到了什么看似无关紧要的信件。”
“他现在就是我们的眼睛,替我们盯着那条想来救他的鱼。”
“是!”
辣斐德路别墅。
叶清欢听完王倩的汇报,神情平静。
王倩报告:“广慈医院的外围观察点报告,今天下午,周小安医生被两名身份不明的男子带走,约一小时后返回。返回后,他立刻叫了黄包车前往圣玛利亚医院,但在门口犹豫后离开。目前已返回广慈医院。我们的人确认,从茶馆到医院,一直有一辆黑色道奇在跟踪他。”
“知道了。”叶清欢放下手里的手术刀具图册。
这个新来的藤场正夫,果然是个不错的对手。
敲山震虎,引蛇出洞。
他把周小安变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会走路的陷阱。
自己现在任何与周小安的直接接触,都会立刻坐实两人的关系。
不接触,任由藤场对他施压,这个心理防线本就脆弱的医生,迟早会崩溃。
“夜莺,”雷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担忧,“要不要让王倩他们……”
“不行。”叶清欢立刻否决,“现在动手,等于不打自招。藤场巴不得我们行动。”
她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不能接触,但必须传递信息。
要让他稳住,要让他知道自己没有被放弃,更要让他明白现在该怎么做。
一个计划在脑海中迅速成型。
她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拨通了广慈医院的院长办公室。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您好,这里是广慈医院院长办公室。”
“您好,我是圣玛利亚医院的叶清欢。”叶清欢的声音温和,“非常抱歉打扰您。我这里有一个疑难病例,想向贵院的内科专家请教一下。不知道周晓安医生现在是否方便?”
电话那头的院长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受宠若惊。
叶清欢在上海医学界的名气太大了。
“叶医生太客气了!周医生今天有点不舒服,刚回到医院。您有什么问题,我马上通知他来接电话!”
“哦,他病了吗?严重吗?”叶清欢的语气带上一丝关切。
“他刚刚回来上班了,应该问题不大,叶医生稍等,我已经让人通知他了。”
叶清欢与院长闲聊了几分钟,周小安才浑浑噩噩地来到院长办公室。
表明身份,叶清欢没有兜圈子。
“是这样周医生,我这个病人情况比较特殊。他受到了一些惊吓,导致间歇性的高热,体温总在夜间升高。”
“同时伴有严重的焦虑和多疑症状,总觉得有人在针对他,不敢出门,不愿与人交流。”
她顿了顿,语速放缓,像是在仔细斟酌用词。
“我初步的治疗方案是,建议他‘绝对静养’。至少一周内,必须卧床休息,切断一切不必要的外部联系,尤其是不要尝试自己乱用药,或者寻求一些‘偏方’。”
“因为根据我的经验,在这种应激状态下,不合适的举动,可能导致病情急剧恶化,甚至诱发……心源性休克。”
“所以,想请教一下周医生,对于这种心因性的高热和焦虑,除了镇静和支持疗法,你有没有更好的建议。或者是周医生如果想到更好的办法一定通知我。”
周小安机械的回答了几个问题,虽然心不在焉,但水平毕竟在线,随意的回答也显得非常专业。
挂断电话,叶清欢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她知道,藤场一定会去查这通电话。
但这通电话,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高级医生之间的业务咨询。
无懈可击。
虽然会引起怀疑,但那又如何?没有证据,怀疑就只是怀疑。现在上海还没到日寇只手遮天的时候。
而另一边,挂断电话的周小安,还在不停地揣摩叶清欢的话。
“......夜间高热......焦虑多疑,总觉得被针对......”
“......建议绝对静养,切断外部联系......”
“......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致命......”
周小安努力回忆着,每一个字都重新校准着他混乱的思绪。
这不是在说病人。
这是在说他!
叶医生知道他的处境了!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稳住,别慌,不要联系任何人,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但心脏却重新开始有力地跳动。
他没有被放弃!
“院长,谢谢您。”周小安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
回到办公室,周小安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他安全了,暂时。
而藤场正夫的办公桌上,很快也摆上了一份关于这通电话的详细报告。
“专业咨询?”藤场看着报告,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时间点太巧了。周小安刚被我们‘拜访’过,叶清欢的‘咨询’电话就到了。”
“课长,这会不会只是巧合?”小野问。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藤场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很高明。用一次正常的业务交流,完成了一次情报传递和安抚。”
“蛇没有出洞,但蛇的影子,我已经看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既然周小安这条线被她掐断了。那我们就换一条。”
他的手指,点在了圣玛利亚医院的位置。
“那个叫白晓婷的护士。她和叶清欢的关系,比周小安更近。她是叶清欢的固定手术助手,几乎形影不离。”
藤场扯了下嘴角,笑容冰冷。
“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再怎么训练有素,内心也藏不住秘密。查她的一切。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的信件……我不信,她能和叶清欢一样,干净得像一张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