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青走的那天,雾气弥漫。
没有长亭相送,没有挥泪作别。
清晨六点,她像往常一样为叶清欢和林书婉准备好早餐。然后经过地下通道回到了后街的两层楼。半小时后提着一只半旧的藤箱,走出了大门。
陈文柏和陈水生兄弟俩,已经在码头等着,手里同样拎着简单的行李。
十五岁的小六子换上一身簇新的学生装,背着书包,脸上混杂着对远方的憧憬和对陌生的紧张,跟在苏曼青身后半步。
叶清欢没有下楼。
她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后,隔着百叶窗的缝隙,看着那道身影汇入清晨稀薄的雾气,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苏曼青叫了一辆黄包车,去十六铺码头。
在那里,他们将以南洋侨商及其家眷随从的身份,登上前往香港的客轮。
从此,山高水远。
叶清欢的手指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轻轻划过。
她知道,苏曼青这一走,香港那盘棋才算真正有了主心骨。
但上海这边,自己身边也像是被抽走了一块肋骨。
“夜莺”从不伤感,但“叶医生”会。
她转身,将那丝情绪压回心底,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份关于“109师团”的情报上。
..........
广慈医院,内科诊室。
周小安医生正在给一个病人听诊。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刻意让自己沉浸在繁重的工作里。
他只想当个纯粹的医生,救死扶伤,远离那些是是非非。
下班时,天已经擦黑。
他骑着自行车,拐进回家的那条僻静巷子。
巷口,两个租界巡捕拦住了他。
“例行检查。”其中一个巡捕的语气很生硬。
周小安有些疑惑,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证件。
巡捕接过,翻来覆去地看,又对照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最近不太平,晚上早点回家。”另一个巡捕说着,把证件递还给他,挥了挥手。
周小安接过证件,心里嘀咕了一句“多事”,没太在意,骑着车进了巷子。
他没看到,在他身后,那两个“巡捕”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在小本子上划了一笔,然后脱下警帽,露出了里面剃得青茬的头皮。
回到公寓,周小安推开门,愣住了。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书籍散落一地,衣柜门大开着,床上的被褥被掀开,连厨房的米缸都被打翻了。
他心脏猛地一跳,冲进去检查。
柜子里的钱分文不少,抽屉里那块母亲留下的旧怀表也还在。
不是劫匪。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上后脑。
接下来的两天,周小安活在巨大的恐惧中。
他不敢去医院,请了病假。
他不敢出门,每天只敢在邻居都出门后,才悄悄下楼买点吃的。
第三天早上,他发现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
他颤抖着手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上面用墨水画着一个简陋的、被铁丝网围住的房子,房子上空,盘旋着一只乌鸦。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周小安的心上。
他吓得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周先生,开下门,我们是邮政局的,有封挂号信需要您签收。”门外的声音很客气。
周小安透过猫眼看去,外面站着两个穿邮政制服的男人。
他不敢开门。
“周先生?您在家吗?”门外的声音依旧客气,但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周小安死死捂住嘴,缩在门后,浑身发抖。
门外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那两个“邮差”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随意地晃了晃。
“周医生,别紧张。”领头的那个男人笑了笑,“我们老板想请您去喝杯茶,只是随便聊聊。
半小时后,一家日式茶馆的僻静包厢。
周小安面前的茶已经冷了,他一口没喝。
对面,岛田的副官小野亲自为他续上一杯热茶,动作斯文,语气温和。
“周医生,您是位受人尊敬的医生,我们对您没有恶意。”小野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那两次进入孤军营,您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特别是和您同行的叶清欢医生,白晓婷护士,她们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言行?”
“没......没有。”周小安的声音发抖,每个字都带着颤音,“我们就是去......去看病,防疫......叶医生她......她很专业,一直在忙着给伤员处理伤口。”
“是吗?”小野笑了,“比如,她有没有和那个谢晋元,单独聊过什么?有没有传递过什么药品之外的东西?一张纸条?一个眼神?”
“没有!绝对没有!”周小安几乎要喊出来,“我一直跟着她,她很忙,根本没时间......而且全程有工部局的工作人员在场。”
“周医生,你是个聪明人。”小野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冷了下来,“前几天上海发生了什么,你应该清楚。你觉得,一个普通的医生,能被卷进这种事里,还能安然无恙吗?”
“那件事,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是没关系。但如果我们把你的名字,和'重庆分子同党'的标签一起,交给宪兵队呢?”
“你猜,高桥司令官是会相信你这个中国医生的清白,还是会相信我们的'调查报告'?”
周小安的脸庞血色尽褪。
对方根本不需要证据,他们只需要一个“理由”。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徒劳地辩解,眼泪已经涌了上来。
“我们再给你一天时间,好好想一想。”小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想清楚了,就去这个地址找我们。想不清楚......那我们就只能帮你去想了。”
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被放在周小安面前。
两个特工离开了包厢。
周小安瘫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必须告诉叶医生!
必须让她知道,日本人已经找上门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茶馆,拦了一辆黄包车。
“去圣玛利亚医院!快!”
黄包车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穿行。
周小安缩在车里,不住地向后看,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终于,圣玛利亚医院那栋熟悉的白色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只要见到叶清欢,把一切告诉她,自己或许还有救!
就在他离大门还有不到二十米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街对面。
一辆黑色的道奇轿车,静静地停在梧桐树的阴影下。
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男人,正叼着烟,冷冷地看着他。
是刚才在茶馆里,站在小野身后的那个特工!
一股寒意从头顶灌入,让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他们跟着他!
他们就在等他来找叶清欢!
他现在冲过去,不是在求救,是在把叶清欢拖下水!
是在用自己的命,给日本人送去最直接的证据!
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医院的大门就在眼前,恍如天堂。
而身后,是无边无际、正在迅速合拢的地狱。
“刚才搞错了,是去广慈医院,这一段给你算钱。”周晓安终于下定决心,黄包车经过圣玛利亚医院,在下一个路口向右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