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斐德路别墅的书房里,叶清欢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打着旋落下。
营救孤军营的行动,几乎打残了日伪在上海的情报根基和行动网络,76号更是被连根拔起,为敌后抗日力量争取到了一个宝贵的喘息窗口。
日军的补充师团短期内就会到达上海,这种大规模的行动,别说短期内不可能再有第二次,很可能再也组织不起来这种规模的行动了。
林慕白带着周莹、邮差和老四,已经秘密前往苏南,去给新组建的“华东抗日挺进纵队”担任军事教官。
她身边,“利刃”的核心战斗力量,一下子变得空前薄弱。
身边的雷铭和林书婉是有公开身份的,与叶清欢的公开关系,他们要一直在叶清欢身边,保持自己的人设。铁匠要经营自己的摊子,作为长期潜伏,也要正常作息。
王倩和周明小组已经成熟,完全可以应付大部分行动。这两支小队虽然档案关系在军统,但指挥权完全在叶清欢手里,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以后何去何从自己还是可以影响的......
蛰伏,是现在唯一该做的。
1939年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随着南昌的失守,中国抗战的正面战场,终于全面进入相持阶段。后面的几年,日寇会把主要精力放在稳定占领区上,日战区将迎来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虽然日寇依然在战场上占尽优势,但失败是必然。她需要为下一个阶段,为更长远的将来做打算了。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书桌上地图中的香港的位置。
一个念头,已经在脑海里盘桓了好多天,此刻变得越来越清晰。
她想起了赵明诚。
那个在香港独自支撑着贸易公司,为“利刃”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的男人。
她想起上次在香港见面时,赵明诚在不经意间提起苏曼青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混杂着思念与怅然的神情。
为了利刃的持续发展,为了更有力的打击日寇,他们天各一方。
因为自己的营救孤军营计划,那七个原本留在香港帮助他的队员被抽调回上海,他又成了一个孤家寡人,身边只有一个能力有限的助手。
香港的摊子,铺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重要。
那里是“利刃”的钱袋子,是物资中转站,更是未来可能的退路。
只靠赵明诚一个人,太单薄,也太危险。
叶清欢走到书桌后坐下,静静地思考着。
晚饭时,林书婉在洋行上班,还没回来,饭桌上只有她和苏曼青两个人。
“曼青姐。”叶清欢放下筷子,很自然地开口,“香港那边,摊子越来越大,人手一直很紧张。”
苏曼青正在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赵明诚一个人,撑着那么大一个摊子,太不容易了。”叶清欢继续说,“我想让你过去帮他。”
苏曼青的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过去,不只是做他的副手。财务、情报、内部安全,这些都要抓起来。香港的架构,需要重新梳理,变得更稳固,更高效。”
“我一个人?”苏曼青问。
“你,带着文柏和水生。”叶清欢说,“他们俩这一年多也历练出来了,可以做你们的武力保障。文柏有文化,经营上可以适当参与。水生义气有担当,公司的安保可以交个他。明诚太文弱,身边需要这样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苏曼青的眼睛。
“还有小六子。他也十五岁了,不能总在医院当个跑腿的小跟班。让他跟着你香港,见见世面,学学怎么做生意,怎么跟洋人打交道。香港那种环境,比在上海,更锻炼人。”
苏曼青沉默了。
她明白了。
叶清欢让让她去香港,是委以重任。
带上陈家兄弟,是加强香港据点的武力。
带上小六子,是在培养“利刃”的下一代。
叶清欢的每一个安排,都指向了遥远的未来。
“你......舍得我走?”苏曼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微微的颤动。在上海,她们朝夕相处,名为上下级,实则情同姐妹。
“是让你去开辟新战场。”叶清欢的语气很平静,但目光很柔和,“上海这边,有我和书婉、老雷和铁匠就够了。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上海都会是潜伏和侦察为主,用不到那么多人。”
“再说了,你跟明诚都三十岁了,不得给下一代做打算?”叶清欢半开玩笑的看了一眼苏曼青。
苏曼青脸上泛起一片红晕,看着叶清欢,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好。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我让老雷安排船。”
“那我......去收拾东西了,明天去洋行辞职。”苏曼青站起身,像是怕再多待一秒,情绪就会控制不住。
“嗯。”叶清欢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书房里,叶清欢重新摊开那张世界地图。
在她的记忆中,原时空,距离香港沦陷,还有两年多的时间。抗战终究是会胜利的,可胜利之后呢?自己没有信心留下来,也不忍心加入到骨肉相残中。既然不能改变别人,那么只能改变自己。至少可以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把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战友安排好。
这两年,是最后的窗口期。
她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地图上,从香港画出一条清晰的航线,箭头直指大洋彼岸的旧金山。
她要让赵明诚和苏曼青,利用这两年时间,以香港的贸易公司为跳板,将商业网络延伸到那个自始至终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国家。
资金、技术、人才......甚至是未来的种子,都要在那片土地上,提前种下。
秋夜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凉意。
叶清欢的目光落在地图那条通往旧金山的红线上,眼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