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极司菲尔路，那栋三层洋楼的临时办公室里，烟味浓得能呛死苍蝇。
藤场正夫将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推到桌子中央。
“岛田大佐，基本情况就是这样。过去半年内，所有与孤军营有过官方或半官方接触的社会人士，我都排查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
“民间的捐赠，杂乱无章，都是些同情心泛滥的普通市民和商人，成不了气候。”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工部局授权、以国际红十字会名义进入营区的那支卫生防疫小组。”
岛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这个小组，在过去四个月里，进入孤军营两次。”
“第一次是常规防疫检查，第二次，是为几名重病士兵进行诊疗。”
“两次停留时间，都超过了其他任何探访团体。”
藤场正夫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很可疑，不是吗？长时间的、近距离的接触，足以传递任何信息，建立任何联系。”
“带队的是谁？”
“这就是问题有趣的地方了。”藤场拉开椅子坐下，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三份薄薄的档案，在桌上依次排开。
“小组有三名核心医护人员。”
“第一个，护士，白晓婷。法国圣玛利亚医院的护士，二十二岁。四年前中学毕业进入该医院，家世清白，履历简单。
“除了上班就是待在医院宿舍，几乎没有社交。我们的人在她宿舍楼下蹲了三天，她连医院大门都没出过。”
“像一杯白水，干净，但也很无趣。”
他将第一份档案推到一边。
“第二个，周小安。广慈医院的内科医生，二十九岁，在该医院工作六年。”
“除了那两次医疗援助，他之前与另外两人没有任何交集，应该是不认识的。”
“根据我们的外围调查，他甚至是在行动前一天才接到通知，临时顶替了另一位身体不适的医生。在医疗援助后，他曾两次与叶清欢医生探讨学术论文，并且得到了叶清欢的指导。两次都是在圣玛利亚医院，没有私下里的交集。”
“一个偶然被卷入的棋子，或许可以利用，但绝不是核心。”
第二份档案也被推开。
只剩下最后一份。
“第三个，也是这个小组的负责人。叶清欢。”
藤场正夫的声音放缓，目光落在档案的封面照片上，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神情平静的年轻女人。
“圣玛利亚医院外科主任，二十七岁。”
“法租界乃至全上海最顶尖的外科医生。”
“日本帝国高级医疗顾问。”
“拥有宪兵司令部和总领事馆双重授权的特别通行证。”
“曾成功救治包括高桥司令官岳父在内的多名帝国高级军官和重伤员。”
他顿了顿，像是在欣赏自己搜集到的信息。
“她的档案，像一座堡垒，找不到一丝缝隙。”
“医德高尚，对所有病人一视同仁，在她的手术刀下，没有国籍，只有伤患。”
“这是所有接触过她的人，包括我们自己人，对她的一致评价——一个纯粹的、脱离了政治的医者。而且社交也非常简单，身边除了一个司机兼保镖，就是她在英国洋行工作的表妹林小姐。”
岛田的脸色沉了下去。
一个纯粹的医者，怎么可能策划出那样的雷霆行动？
“还有。”藤场的手指在档案上点了点，“我们查了她去年秋天去德国的记录。租界工部局的备案是海德堡大学邀请，参与一项医学研究，而邀请函有德国外交部门的备书。说明她在德国的关系，绝对不是有几个穷亲戚那么简单。”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个医术顶尖、人脉广博、背景深厚、拥有完美声誉的医生。
“所以，你的结论是？”岛田终于开口。
“结论是，我们不能动她，连公开调查都不可以。”藤场正夫回答得异常干脆，“动她，等于同时得罪法国人、德国人，还有那些受过她恩惠的军政高层。除非我们有明确的证据。”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但不动她，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做。”
“对叶清欢和白晓婷，进行最高级别的秘密监控，只观察，不接触。”
“至于那个周小安......”他脸上露出一个森冷的微笑，“既然是偶然卷入的，那他的心理防线一定最薄弱。我们可以给他一些‘麻烦’，看看他会不会为了自保，说出一些有用的东西。这件事，不必通过公开程序。没准会有意外收获。”
岛田明白了。
这是典型的特高课的特务手段——敲山震虎，旁敲侧击。
“嗨。”他只说了一个字。“这件事，你全权负责。”
藤场正夫站起身，微微鞠躬，脸上恢复了那种令人很不舒服的礼貌笑容。
网已经张开，现在需要的，只是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