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上海滩1937,阳光下的死神 > 第535章 钟楼下的眼睛
    雷铭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叶清欢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医疗箱搁在膝上。

    车重新汇入晨间车流,不快不慢。

    “昨晚特高课那边有动静。”雷铭眼睛盯着前方,声音压得很低。

    “岛田从宪兵队搬回去了,连夜带了二十多个人进驻原来七十六号对面那栋洋楼。门窗全封闭,连夜拉了三条电话线,电台天线也架起来了。”

    “这么快。”

    叶清欢的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岛田和高桥的矛盾是由来已久的,进入宪兵司令部避难,是被逼无奈,现在危机过去了,自然要离高桥远远的。

    七十六号的废墟还没凉透,岛田已经选好了新窝。

    没有等上面批复,没有走正式流程。

    “还有一件事。”雷铭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今天凌晨三点,日军在静安寺路设了临时关卡,抓了十一个人。其中三个是法租界的中国巡捕,两个是洋行跑街的,剩下六个身份不明。抓人的时候用的是几辆没挂牌的黑色轿车。”

    “特高课的人。”叶清欢说。

    “对。抓完人直接拉进了那栋洋楼,没经过宪兵队。”

    “高桥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雷铭的车拐进一条窄巷,绕过前方一个日军哨卡。

    “岛田在绕开宪兵队单干。”

    叶清欢没有接话。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

    “到了,前面路口停。”

    她拿起医疗箱,开门前说了一句:“告诉王倩,从今天起,那栋洋楼的进出人员、车辆、时间,全部记录。但只许看,不许靠近。”

    “明白。”

    叶清欢下车,雷铭的轿车缓缓驶离。

    她站在路口,整理了一下衣领,提着医疗箱朝圣玛利亚医院走去。

    走进医院大门时,她脸上已经是“叶医生”的神情——温和、专注、略带些许疲倦。

    极司菲尔路废墟对面,那栋三层西式洋楼。

    窗帘紧闭,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偶尔进出的黑色轿车和面无表情的便装男子,暗示着这里并非普通民宅。

    三楼,原本的客厅已经被改造成临时办公室。

    岛田仓介坐在一张从隔壁搬来的旧书桌后面,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卷宗。他的军装换过了,但领口下方一道新的擦伤还没好全,那是从特高课总部撤退时留下的。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副官小野,另一个是刚从南京赶来的特高课华中区情报官藤场正夫中佐。

    藤场四十出头,瘦长脸,眼窝深陷,看人时习惯微微歪头,目光停在对方身上的时间总是比正常人多出两秒。

    “材料我看过了。”藤场把手里的卷宗合上,放回桌面。

    “岛田大佐,恕我直言。七十六号被端、李士群失踪、特高课总部遇袭、支那军突围——四件事在同一夜发生。显然,所有的袭击都是为了掩护支那军人逃出上海,这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对方至少提前两周就在布局。”

    “两周不够。”岛田的声音干涩。“从炸药的用量、伏击点的选择、通讯干扰的时机来看,准备期不少于一个月。”

    “那就更说明问题了。”藤场歪了歪头。

    “一个月的准备期,涉及军用炸药、自动武器、精准的内部情报,还有对我方兵力部署和反应时间的精确计算。岛田大佐,能做到这些的,上海滩上不超过三个组织。”

    他竖起手指,逐个排除。

    “军统做不到这么干净,他们的人我清楚。地下党目前没有这个武装能力。”

    “你想说什么?”岛田抬起头。

    “利刃。”

    藤场吐出两个字,停了一拍。

    “我们在南京就一直在追踪这个代号。零星的线索,模糊的轮廓,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这个组织的首脑,或者至少是核心决策者,就在上海,而且隐藏得极深。”藤场顿了两秒。

    “岛田大佐,我们可以”

    “我知道。”岛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但'知道'和'找到'之间,隔着一堵墙。”

    “墙也是人砌的。而且我们分析,利刃的领袖夜莺,很可能是上海的知名人物,而且跟我们的某些机构来往密切。”藤场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否则,无法解释这个组织为什么对我们如此了解,行动的针对性非常明显。我这次来,带了一套新方案。不从外面找,从里面挖。”

    “什么意思?”岛田问。

    藤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推到岛田面前。

    “利刃的行动有一个特征——每次重大行动,都是在我们的关键时间节点上,不论是当初的虹口大爆炸、袭击撤离的113联队还是这次在103师团掉走后营救谢晋元。”

    他的手指点在文件上的一行字上。

    “我们回溯了过去半年的记录,锁定了几个高度相关的节点。”

    “其中一个节点,是圣玛利亚医院。”

    岛田的手指停了。

    “法国教会医院?”

    “不是医院本身。”藤场纠正道。

    “是医院里某些人的活动轨迹。我们还在核实,但初步分析显示,至少有一到两名该院的中国籍医护人员,在半年内公开接触过谢晋元。”

    他合上文件夹。

    “我需要岛田大佐的授权和本地资源配合,对这几个节点进行长期、隐蔽的监控。不惊动,不打草惊蛇,慢慢收网。”

    岛田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很久。

    “你需要多少人?”

    “不需要多。六个人,必须是老手。另外,我要调阅宪兵队和工部局过去一年所有关于租界内中国籍医护人员的备案资料。”

    “批准。”岛田的声音很轻,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小野,全力配合藤场中佐。这件事,绝密。包括高桥那边,一个字都不许漏。”

    小野低头:“嗨。”

    藤场将文件夹收回公文包,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拉开窗帘一角,目光越过废墟上空还在飘散的淡淡烟气,落向更远处租界方向那些参差的屋顶。

    圣玛利亚医院的钟楼尖顶,安静地矗立在秋日的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