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欢处理完最后一例急诊记录,合上病历本,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窗外天色仍是浓黑,但东方已隐约透出一丝灰白。连续“病假”后的高强度值班,加上下午那台耗费心神的手术,体力与精力的透支是实实在在的。
她在值班室的检查床上和衣躺了不到三个小时,便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醒来。
简单洗漱,换上干净的便装。
清晨六点的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早班清洁工开始洒扫的轻微水声。叶清欢提着医疗箱,从侧门离开,身影很快没入清晨稀薄的雾气和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中。
回到那栋不起眼的别墅时,天光已略亮了一些。
她用钥匙打开门,客厅里很安静,但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清粥小菜,还微微冒着热气。
苏曼青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抹布,看到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回来了。刚好,粥还温着。先去洗漱一下,趁热吃。”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平淡的关切,一如过去无数个清晨。
叶清欢点点头,放下医疗箱,先上楼简单洗漱,换了身居家的素色长裙。
下楼时,苏曼青已经盛好了粥,自己也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叠起来的报纸,却没有看。
“昨晚有东西送过来,我放在你书房桌上了。”苏曼青端起粥碗,声音平淡,但眼神递过一个明确的信息。
叶清欢“嗯”了一声,坐下开始安静地吃早餐。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多言的宁静。直到吃完,叶清欢擦了擦嘴,苏曼青才又补充了一句:“东西是昨天下午送到联络点的。”
“知道了。”叶清欢起身,端起自己的碗筷走向厨房,“曼青姐,碗我来洗,你看会儿报纸吧。”
苏曼青笑了笑,没跟她争,真的拿起报纸看了起来。但目光的焦点显然不在新闻上。
叶清欢洗好碗,擦干手,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上二楼书房。
反锁好门,她走到书桌前。桌面上,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档案袋静静放在那里。
她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几页电文译稿,笔迹是苏曼青的,清晰工整。电文来自军统上海站王天木的渠道,是转发“上峰嘉奖令”及相关通报。
目光直接略过前面冗长的套话和溢美之词,落在核心内容上——
“......查利刃小组组长叶华,自投身抗战以来,于淞沪敌后,屡建奇功,忠勇卓绝,特晋授予陆军少将军衔……”
“......利刃小组副林夏,协助有功,胆识过人,多次深入敌之核心,完成重要任务,特晋授予陆军上校军衔……”
叶华。林夏。
这是她们在国府备案的化名,合起来称为“华夏”。
二十七岁的少将和二十一岁的上校。
叶清欢把电文稿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遍,又翻回来,重新看了一遍。不是因为激动,是在确认一件事——果然,通篇没有提到经费拨付,没有提到装备补给,甚至没有一个具体的联络升级方案。
她把电文稿放下,拿起苏曼青附在后面的分析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名器空悬,聊作安抚。谢事未了,慎之。”
叶清欢盯着“谢事未了”四个字,拇指在纸条边缘摩挲了两下。
谢晋元。那条她试图搭建的隐晦渠道,上面显然有所察觉。这份嘉奖来得不早不晚,恰在这个节点——既是利用她们在上海的价值继续做事,也是提醒她们不要靠那边太近。
少将。
她想起父亲以前说过的一句话:给你官帽的人,随时能给你棺材板。
叶清欢拿起电文稿和纸条,放进黄铜烟灰缸。划燃火柴,火苗舔上纸面,字迹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她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转身回到书桌前。
高桥信一透露的消息有必要给同知国府,就算保密性再差,起码能减少伤亡。
她铺开信纸,拿起笔,略一思索,提笔写道——
“王先生台鉴:沪上近日市面不靖,扰攘频仍。据悉,为整肃秩序,近期或有新编之大型‘商团’自外埠抵沪,进行短期‘货品清点与仓储整顿’。此‘商团’势大,虽停留不久,然其初到时,‘盘查’、‘清场’之举必烈。
各路老主顾,尤以树大招风、往来频繁者,近期宜收敛行藏,暂避风头,谨慎为上。详情待后续探明再报。知名不具。”
写罢,她逐字检查了一遍。
信息够用,但不会暴露来源。即便这封信在传递途中出了问题,日本人追查过来,也不会和109师团来华的情报联系起来。
她将信纸对折,放入空白信封,蜡封好,没有署名。
做完这些,叶清欢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
1939年,秋。
距离淞沪会战已经两年多。正面战场进入相持阶段,也意味着敌人能腾出手来对付后方。高桥无意中透露的那支部队,不会是最后一支。上海的日子只会更难。
她的目光扫过壁炉里那一小撮灰烬。
少将。
这个头衔既不能当子弹用,也不能当药品用。但它提醒了她一件事——在重庆那些人眼里,“利刃”的价值还在,还值得花心思拴住。
那就继续让它值钱。
叶清欢站起身,拉开书房的门。
楼下传来苏曼青收拾碗碟的轻响和收音机里低低的沪语新闻播报声。
她走下楼梯。
苏曼青从厨房探出头:“要出门了?”
“嗯,去医院。”叶清欢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医疗箱。
“路上小心。”
苏曼青擦着手走出来,很自然地将那个封好的信封接过,塞进自己围裙的暗袋里,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异样。
“知道了。”
叶清欢点点头,打开门,走进了渐渐喧闹起来的弄堂晨光里。
弄堂口,卖大饼油条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油的香气混着隔壁裁缝铺传出的收音机戏曲声,飘在潮湿的秋风里。
有个小男孩蹲在墙根吹弹珠,看见她,喊了一声:“叶医生早!”
“早。”叶清欢微微点头,脚步不停。
背后那扇门已经关上了。苏曼青围裙暗袋里的信封,会在今天晚些时候,经过至少两次转手,最终抵达它该去的地方。
而“叶医生”拎着医疗箱走出别墅,雷铭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