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叶清欢毫米级别的操作,进行了四十多分钟。
“叮。”
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那枚染血的弹片,被完整地放置在弯盘里。
叶清欢立刻直起身:“检查出血点。温盐水冲洗。准备关胸。”
旁边一位日军军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军装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观察窗外,高桥信一靠在墙上,闭着眼。军帽早已摘下,头发有些凌乱,汗水从鬓角滑落。他闭了好几秒钟,才重新睁开眼睛。里面那个穿着手术服的身影已经开始关胸缝合,动作流畅稳定。
监护仪上,心率在下降,血压在缓慢回升。
手术结束。
叶清欢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时,脸色略显苍白,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眼神依旧沉静。
高桥信一迎了过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叶医生!井上他......怎么样?”
“弹片取出来了,没有伤及主要血管。失血已控制,生命体征趋于平稳。”叶清欢用专业而客观的语气陈述,“但损伤是存在的,术后感染和并发症风险不低,需要严密监护。肺部功能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高桥信一听完,后退一步,对着叶清欢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叶医生,大恩不言谢。你救了井上,就是救了我高桥信一。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
“我是医生,这是我的职责。”叶清欢淡淡地说,开始脱手套和外袍。
高桥直起身,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
“叶医生,还有白护士,请务必让我表示一下感谢。附近有一家不错的料亭,很安静,请赏光让我请你们用一顿便饭。只是便饭,绝无他意。”
叶清欢略微迟疑。从手术室直接去和日军军官吃饭——但看到高桥眼中的恳切,她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打扰了。不过,请简单一些。”
料理亭的包厢确实很安静。
菜品精致但不铺张,清酒温得恰到好处。高桥先郑重举杯感谢叶清欢和白晓婷,然后很自然地谈起些轻松的话题——圣玛利亚医院的工作,上海的生活。
叶清欢也配合着,话语不多,但回答得体。她询问了高桥岳父术后的恢复情况,高桥感慨了几句老人家的近况,气氛平和。
酒过三巡,高桥似乎放松了一些。
他叹了口气:“上海的局势,真是越来越让人忧心了。连租界里都不太平,前晚的事……听说叶医生的医院也收治了不少伤者?”
叶清欢放下筷子,拿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是的,多是流弹和踩踏伤。高桥君,不瞒你说,我在上海这几年,感觉治安从未像现在这样让人缺乏安全感。白天还好,一到晚上,甚至不敢轻易离开医院或住处。这对一个需要经常出诊的医生来说,很不方便,也很危险。”
她的语气平淡,透着一丝无奈。
高桥脸上露出歉意和宽慰的神色。
“真是让叶医生受惊了。请放心,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大本营已经高度重视上海的治安问题。”
他压低了声音,尽管包厢里只有他们三人。
“实际上,为了彻底稳定上海和华中的局势,军部已经决定调派新编组的部队过来。”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但或许是因为感激,或许是因为觉得叶清欢只是个无关政治的医生,又加了一句。
“旧友来信提过,109师团正在编组,很快就会开过来。虽然最终目的不一定是上海,但他们会在这里驻扎、整训一段时间。只要这样一支部队在,那些宵小之辈必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说完,他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似乎意识到说得有些多了,但随即被酒意和感激冲淡了。
“上海的治安,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叶医生不必过于忧虑。”
叶清欢握着茶杯的手指收了一下,随即松开。她抬眼看向高桥,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希望如高桥君所说,上海能早日恢复平静。来,我以茶代酒,谢谢高桥君的款待,也祝愿井上少佐早日康复。”
“谢谢!”高桥高兴地举起了酒杯。
这顿饭的后半段,在更轻松的氛围中结束。高桥亲自派车将叶清欢和白晓婷送回了圣玛利亚医院。
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医生休息室,关上门,叶清欢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租界夜晚稀疏的灯火。
109师团。即将调驻上海。
新编组的师团开到上海“驻扎整训”,威慑和扫荡的意图不言而喻。在这段时间里,必然伴随高强度、高密度的清剿行动。对上海的抗日力量、尤其是需要频繁活动的抵抗组织,将构成极大的压力。
这个消息必须立刻送出去。
她转身,从锁着的抽屉里取出纸笔,却没有立刻书写。
高桥信一透露这个信息,是感激后的放松,还是有意识的试探?
不。从他说漏嘴后那一瞬间的表情判断,更像是前者。他可能只觉得这是安抚医生、显示军方力量的普通消息。
但无论如何,这条情报的价值极高。
叶清欢坐下来,开始在一张空白处方笺上书写。
笔尖移动,留下看似凌乱实则有序的痕迹,将“109师团”、“即将抵沪”、“驻扎整训”、“威慑清剿”等关键信息,编码隐藏在一份关于术后病人的药品补给和护理建议清单中。
就在她全神贯注书写最后几个加密符号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停在门口。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叶,睡了吗?我买了咖啡,提提神。”
安娜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叶清欢迅速地将处方笺翻到空白一面,用一本厚厚的医学期刊盖住。
她调整了呼吸,走过去打开了门。
安娜端着两杯咖啡站在门口,眼圈还是黑的,但精神似乎好了一点。
“看你下午被接走,是出急诊了?顺利吗?”
“一个复杂外伤,手术还行。”叶清欢侧身让她进来,接过咖啡。
安娜靠在桌边,小口啜饮着,目光在叶清欢脸上扫过。
忽然轻声说:“叶,这两天租界外很不太平。你'病'得还真是时候。”
语气像是随口调侃,但眼睛没笑。
叶清欢端着咖啡杯,迎上安娜的目光。
“是啊,运气好。不然大概也和你一样,顶个黑眼圈了。”
她顿了顿。
“谢谢你的咖啡,安娜。也谢谢这两天你替我顶班。”
安娜看了她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不需要说透的默契。
“跟我还客气什么。我们是搭档嘛。”
她举起咖啡杯,和叶清欢的轻轻碰了一下。
“不管外面多乱,回到这里,我们只是医生,对吧?”
“对。”叶清欢也浅浅地笑了笑,喝了一口咖啡。
安娜没有多待,喝完就打着哈欠回去补觉了。
门再次关上,休息室恢复寂静。
叶清欢重新坐回桌边,确认周围安全,才再次取出那张处方笺和密写工具。她仔细检查已写好的部分,确认无误后,在空白处用普通钢笔,以“叶清欢医生”的名义,写了几行关于“术后抗生素使用建议”和“明日需补充维生素”的常规医嘱。
做完这一切,她将处方笺夹进一份普通病历夹中。
今晚自己要值班,是不能随意离开医院的。一会,小六子以取药的名义将它取走,然后通过特定的渠道,送往唐守瑜手上。109师团的到来,除了对上海的抗日组织威胁巨大。另外一个就是对新组建的华东抗日纵队的威胁,必须造作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