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三十分,叶清欢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两天“病假”养出来的好气色藏在职业性的淡漠后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刚坐下,安娜就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飘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摞病历。
“叶!你终于回来了!”
安娜的声音略有沙哑。但她看清叶清欢的脸时,话音顿了一下。
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看不出丝毫病容。
安娜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两天前叶清欢请假,请假当晚整个上海枪声响到天亮。这是巧合吗?这种想法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被安娜赶出脑海,不该想的不想!
“上帝,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躺进病房了!”安娜迅速收敛了目光,语气夸张却带着真实的疲惫,“波尔院长简直是魔鬼,你病了,你的活儿就全是我的,看看我这眼睛!”
叶清欢从她手里接过一部分病历,语气平静:“辛苦了,安娜。情况很糟?”
她捕捉到了安娜刚才那一瞬的停顿,但面上毫无波澜。
“混乱,极其混乱。”
安娜瘫坐在叶清欢对面的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前天晚上那场暴乱,租界里也一塌糊涂。送来的大多是流弹伤、踩踏伤,还有两个倒霉的巡捕。外科手术室几乎没停过。幸好没有日军重伤员直接送过来,不然更麻烦。”
她揉太阳穴的动作停了停,像是随口补充:“哦,对了,昨天下午,陆军医院那个小泽少佐打过电话找你。听说你感冒请假,就没多说什么,让你好好休息。”
说完,安娜端起叶清欢桌上已经凉掉的水喝了一大口。
叶清欢点了点头,开始快速翻阅病历,没有接关于小泽电话的话茬。
“知道了。你先休息吧,这些交给我。”
安娜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最终被连日疲劳压了下去。不管叶清欢那两天真的做了什么,她都是自己最重要的朋友。
安娜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叶清欢的手,拖着脚步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叶清欢翻阅病历的动作缓了半拍。
安娜眼里的东西,她看到了。安娜的欲言又止,她也读懂了。她微微松了口气,但并未放松警惕。
上午的门诊按部就班,大多是前几日事件的后续处理。叶清欢问诊一贯的高效简洁。处理着一个又一个伤者,她心里那种奇异的平静感依然存在——没有以往某些行动结束后,属于“叶医生”的那部分灵魂跳出来尖锐质问。
这一次,“夜莺”的决断和“叶医生”的职责,似乎达成了短暂的、互不侵扰的平衡。
她没有多想,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伤口、消毒水和绷带上。
下午三点左右,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叶清欢接起电话:“喂,我是叶清欢。”
“叶医生,我是高桥信一。”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但仍在竭力保持礼貌。
“非常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关心。高桥君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实在万分抱歉,叶医生,我知道您刚恢复工作,本不该打扰,但情况非常紧急,我只能恳求您的帮助。”
他的语气带着焦急。
“我的一个部下,在之前的行动中受了重伤。一枚弹片卡在胸腹之间,位置非常危险。我们这边的医生做了初步处理,但没人敢动手取出弹片。”
他又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井上不仅仅是我的下属,也是我一位已故挚友的弟弟。我答应过要照顾好他。叶医生,在上海,在整个华中,我能想到的、有把握处理这种复杂创伤的,只有您了。”
叶清欢握着听筒,没有立即回答。
“情况有多危急?”
“随时可能……血管一旦破裂,就来不及了。叶医生,拜托了!车已经在您医院楼下等着了,如果您同意,我们马上出发!”
高桥的语气几乎是恳求。
叶清欢的目光落在窗外,停了两三秒。这两三秒对电话那头的高桥来说,可能无比漫长。
“我明白了。那边人手充足吗?”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短促的呼气声:“如果可以的话,请务必带一位助手!太感谢了,叶医生!”
“我只是尽医生的本分。何况是高桥君的后辈。”叶清欢不动声色的卖了高桥个面子,“我准备一下,十分钟后下楼。”
“嗨!嗨!非常感谢!我就在楼下恭候!”
挂断电话,叶清欢静立了片刻,换掉白大褂走出办公室,“白晓婷,准备一下,带上器械,跟我出诊。”
白晓婷立刻起身:“好的,叶医生。”
她没有多问一个字。
日本陆军医院的气氛比圣玛利亚医院肃杀得多。高桥和医务科的泽田已经在门口等候,见到叶清欢,快步迎了上来。简单寒暄后,直接引着她和白晓婷走向手术区。
高桥的步伐很快,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沉稳。
“弹片很小,但位置极其刁钻,紧贴着肺门和主要动脉。开胸后发现的,我们的人不敢动了。”泽田一边快步跟上,一边介绍伤情。
手术室内,无影灯惨白的光聚焦在手术台上。
井上雄彦面无血色。胸腔已被打开,一枚不规则的小型弹片,嵌在肺门与一根主要动脉之间的狭小缝隙里。边缘距离颤动的血管壁恐怕只有一两毫米。
鲜血持续地从周围组织渗出,吸引器的细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心率偏快,血压偏低......”一名护士报告情况
旁边两名日军军医额头见汗。他们已做了初步探查,但面对这个位置,谁也不敢下刀。
叶清欢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直接落向术野。只一眼,她就明白了情况的凶险。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主刀位置,伸出手。白晓婷默契地将一把精细的止血钳拍在她掌心。
“冲洗。”
两个字,打破了手术室里的凝滞。护士连忙用温盐水冲洗术野。
接下来的时间,外界的一切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她的动作稳定准确,没有丝毫多余。接过器械,放下,再接过。止血,暴露,分离。她的手指每一次钳夹、每一次挑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那些颤动的血管和重要结构。
旁边的日军军医看着她用最小的动作,最轻柔的力度,一点点将粘连的组织从弹片和血管之间剥离出来。他们已经不再看术野,而是盯着她的手。
白晓婷全神贯注,递器械、吸血、调整灯光,配合得天衣无缝。
最关键的时刻到来。
弹片与血管之间的粘连已被基本分离,但最后一点连接,恰好在一个视觉死角,紧贴血管壁。
叶清欢停下动作。
“给我最细的虹膜剪,还有脑科用的显微剥离子。”
声音平稳,但旁边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器械递来。叶清欢微微调整站姿,然后俯身。动作变得更慢,更轻微。透过放大镜,她操控着细如发丝的器械,凭着手感和极致的控制力,在做毫米级别的操作。
整个手术室没有人说话。
然后,她的手极其缓慢、稳定地做了一个“挑”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