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极力压制兴奋的王天木,高胜会意,点头退出。自己小队虽然是来上海站帮忙的“外援”,但功劳和奖励一点也少不了自己的。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天木这才伸手拿过帆布文件袋,解开系绳。里面散乱地装着文件、笔记本、还有几张照片。
他随意抽出几页,目光扫过那些字迹——代号、化名、银行账号、接头暗语......
很快他就发现,这些资料是被筛选过的。因为里面只有关于重庆方面的内容,延安相关的东西,一个字都没有。
这本身就不正常。不过很快就释然了,人家施舍的,要啥自行车......
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李士群,这条曾经凶恶无比的毒蛇,如今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肚子里不知道藏着多少秘密,多少能置人于死地的东西。现在全归他了。
不跟夜莺计较小事,她随意就送你大礼,戴老板还是高明。
王天木的笑容收敛,目光投向窗帘遮蔽的夜色。
这份礼不好收。代价会在未来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偿还。
他必须尽快从李士群嘴里挖出更多东西,尤其是关于“那边”的。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同一时刻,上海地下党某处绝密安全屋内。
唐守瑜没有开灯。
他站在窗前,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着手中一张小小的、卷成细筒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极小,用的是只有他和极少数人知道的密码。
山猫A组的队长镰刀刚才亲自来过,留下这张纸条。
纸条在指尖轻轻捻动。
成功了。孤军营成功突围,大量杀伤宪兵,重创特高课。七十六号那个魔窟,被连根拔起。李士群移交军统,魏大鹏被清除。
他目光落在纸条最后附加的两行加密信息上——一份模糊的“疑似名单”,几个可能的安全屋地址。
巨大的喜悦涌上来,他用力压了下去。
胜利之后紧跟着的,永远是敌人更疯狂的反扑。特高课绝不会善罢甘休,新的、更隐蔽的毒牙会被重新装上。
但不管怎么说,一个短暂的真空期出现了。这个空挡能做很多事情了。
他转身走到桌边,铺开白纸,用一支削得极细的铅笔开始书写:
“七十六号已毁,特高课遭重创。然疯狗将更癫狂。
全体同志,即刻起,进入最深之蛰伏状态。暂停一切非必要之公开、半公开活动。加固篱笆,处理一切可能暴露之隐患。
近期所有新发之联络信号与地点,需经三重核实,方可启用。
保持最高之警惕,准备应对敌之报复性搜捕与破坏。此令,务必传达至每一名同志。”
写完,仔细检查了一遍。
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开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头脑愈发清醒。那份“疑名单”和地址,他需要尽快据此重新审视内部,调整部署。
在敌人的下一波疯狂到来之前,把篱笆扎得更牢,把根系埋得更深。
..........
辣斐德路别墅。
书房的留声机里流淌着舒缓的西洋古典乐,声音开得很低。
叶清欢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刚刚恢复寂静街道。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隙,足够她观察,又不至于暴露自身。
林书婉走进来,将一杯温度刚好的清水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退到阴影里。
“都处理好了?”叶清欢没有回头。
“是。”林书婉的声音平静,“苏姐和周莹已完成所有电子记录清理与设备自检。
陈文柏监控到日伪通讯频率异常活跃,大部分是宪兵司令部和派遣军司令部之间的往来电文,基本是汇报和指示,没有新奇内容。
军统的几条加密频道在爆炸后有过短暂密集通讯,随后转入沉寂。”
叶清欢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投向窗外。
“雷铭那边有消息吗?”
“一小时前,最后一次安全信号确认,全员已分散进入预设静默点,六人轻伤,没有重伤阵亡。山猫小队已通过备用渠道将信息送达,对方回复已收到。”
叶清欢端起水杯,浅浅抿了一口。
重创特高课,摧毁七十六号,斩断了日伪在上海最猖獗的黑手,短期内必然极大震慑敌人,为各抗日力量争取到宝贵的喘息空间。
一次干净利落的战术胜利。
但也仅此而已。
将李士群丢给军统,既加重合作筹码,也搅动浑水。
虽然把军统推到聚光灯下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麻烦,但他们愿意为了名声埋单,再说了,自己还是军统的上校教官呢。
特高课会重组,新的特务机关会以更阴险的形式出现。
日军海陆军之间本就存在的龃龉可能因此加剧,行事或许更无顾忌。军统在消化战果的同时,对“利刃”的忌惮和探究只会更深。
而那份来源可疑的“可疑名单”,不知会惊起怎样的暗流。
“通知苏曼青和周莹,”叶清欢放下水杯,“启动'深潜'计划第一阶段。
目标:名单及地址。方法:仅限技术监听与最外围观察,绝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接触、试探或深入调查。
我要知道这些'疑点'周围每天往来的是哪些人,发出接收的是哪些信号,哪怕最细微的异常。
但她们,决不能进入目标警戒范围内。跟延安有关系的,直接传递给他们。”
“是。”林书婉记下。
“通知队长和老雷,所有外勤人员,无限期静默。
没有我的直接唤醒指令,任何人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主动活动。
他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休息、训练、等待。山猫小队已交还,其后续安排与我们无关。”
“是。”
“另外——”叶清欢停顿了片刻,“从今天开始,我可能要一直待在医院。你们在家里注意细节。”
林书婉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了然:“明白。”
叶清欢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林书婉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留声机里的唱片走到了尽头,发出沙沙的空转声。
叶清欢走过去,抬起唱针。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火红的朝阳已经驱散了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