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泛出灰白,远处的枪声和爆炸声早已稀疏,最终彻底沉寂下来。
上海市区在经历了一夜惊心动魄的动荡后,勉强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和租界内荷枪实弹的巡捕,证明着那场风暴并非幻觉。
远离城市的郊野,崎岖不平的小路在黎明的曙光中蜿蜒向远方。
人影幢幢,脚步杂沓而沉重,喘息声、压抑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
谢晋元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灌了铅一般,早已失了知觉,只是机械地随着身体的惯性向前迈动。
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火辣辣的疼痛。
不止是他,他身后那三百余名孤军营的弟兄,情况甚至更糟。
两年多被变相关押在孤军营营地里,食不果腹,精神压抑,身体底子早已掏空。
昨夜从营地暴起突围,冒着大雨,一路血战,又在陌生的地形中急行军数十里,全靠着一口不肯散掉的血气、一股绝境求生的意志在强行支撑。
此刻,这口气也快耗尽了。
许多战士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神都有些涣散,完全是靠身旁的人搀扶拖拽着,才没有倒下。
“快!再坚持一下!天快亮了!”周大勇洪亮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他亲自率领的太仓独立营一个连在前面开路,刺刀出鞘,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队伍末尾,是新四军黄营长派出的一个连负责殿后,同样如临大敌。
更多的太仓独立营和新四军战士则穿插在孤军营的队伍中。
他们默不作声,却用最实际的行动提供着支持。
孤军营战士们手中原本紧握的枪支,早已被这些接应的战友们不由分说地“抢”了过去,背在了自己身上。
即使如此“轻装”,许多孤军营士兵依然走得东倒西歪,脚步虚浮。
“兄弟,靠着我!”
“来,搭把手!”
“水,喝口水!”
“......”
新四军和独立营的战士们,两人一组,甚至三人一组,架起那些实在走不动的孤军营士兵,半背半拖地向前赶路。
他们自己的额头也布满了汗珠,呼吸同样粗重,但眼神无比坚定,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有人解下自己的水壶,塞到干裂的嘴唇边;有人掏出怀里尚带体温的杂粮饼,撕下一小块,递到颤抖的手中。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最质朴的扶持。
谢晋元看着这一切,喉头有些发紧。他别过脸,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用疼痛逼迫自己清醒,继续迈动更加沉重的双腿。
不能停,不能倒下。
天边,那浓墨般的黑暗正在一丝丝褪去,灰白的云层边缘,隐约透出一点金红色的光。
笼罩上海天空多日的乌云,已经裂开了几道口子,太阳就要出来了。
现在的情形下,天亮可不是好事,晴天更危险。
一旦天亮后乌云散开,日军侦察机就会升空,到那时,这支疲惫至极、目标明显的队伍,将无处遁形。
快!再快一点!
终于,在天边第一缕晨曦即将刺破云层的前一刻,队伍拐下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
在荒草地上行走,能最大程度的减少泥地里得脚印,起码侦察机在天上很难发现。
又走了几里地,队伍终于钻进了一片远离主要公路、颇为茂密的杂木林。
一进入树林的荫蔽,许多战士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泥地里,胸膛剧烈起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到了!就是这里!”周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尘,环视四周,确认这是之前规划好的休整地点无误。
这片林子位于太仓独立营经常活动的区域边缘,相对隐蔽安全。
三个营,上千号人,此刻几乎塞满了林间的空隙。
所有人,无论是孤军营的士兵,还是接应的新四军、太仓独立营战士,个个浑身湿透,脸上、身上沾满了泥土草屑。
疲惫压在每个人身上,但纪律性仍在,没有人喧哗,只有压抑的喘息和低声的呻吟。
“原地休息!注意隐蔽!侦察排,放出警戒哨,覆盖东、南、西三个方向,特别是通往公路的小路!
机枪班,占据林缘制高点,构筑简易阵地!”周大勇压着嗓子,迅速下达命令。
训练有素的战士们立刻动了起来,虽然疲惫,执行命令不打一点折扣。
黄营长也低声向自己的副手交代了几句,新四军的战士们同样默默行动起来,协助布置警戒,照顾伤员,分发所剩不多的饮水和干粮。
更多的水壶和干粮被集中起来,优先送到瘫倒在地的孤军营战士们手中。
“谢团长,喝点水,吃点东西。”周大勇和一个新四军的连长走到谢晋元身边,递过一个军用水壶和两块用油纸包着的杂粮饼。
谢晋元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树林。
他的兵,那些曾经在四行仓库与他一同浴血、又在孤军营受尽屈辱的兄弟们,此刻横七竖八地或坐或躺。
他们正小口啜饮着珍贵的水,费力地啃咬着干粮,许多人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不知是噎着了,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涌了上来。
而周围那些刚刚认识、甚至不知道姓名的“友军”战士,正默默地将自己本就不多的口粮分出来,将水壶递过去,医护兵正在帮伤员检查包扎……
“多谢。”谢晋元终于接过水壶,声音沙哑得厉害。
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他就着水,慢慢嚼着粗糙的干粮,目光在周大勇和黄营长身上停留......
周大勇,太仓独立营营长,虽然自称是“自发”接应,但谢晋元不是傻子,能调动这样一支队伍,在日军眼皮底下精准接应,绝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