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宪兵司令部,某间会议室。
烟雾缭绕。
高桥信一脸色铁青,双手撑在铺着巨幅上海地图的桌沿,手背青筋暴起。
他面前站着同样脸色难看的岛田仓介。
“岛田君。”高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请你,以帝国军人的身份,向我解释......”
“为什么四百多人的支那军队会突然逃离。特高课和76号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几百人有组织的逃离,还得到了大量的武器,这绝对不是临时起意,同样也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
今天所有的暴乱全部是为这几百支那军人逃离打掩护。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作为情报部门负责嗯的岛田君竟然毫无所知。几个小时前,在帝国实际控制的核心区域,帝国重要的治安辅助机关——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为什么会变成一堆瓦砾?”
“为什么它的负责人李士群会下落不明?”
“为什么我们在接到求援后派出的部队,会在自己的地盘上遭到连续袭扰,迟迟不能抵达现场?”
“大量的自动武器、小队配合神出鬼没、烈性炸药。这些人都是从哪冒出来的?”
岛田额头上渗出汗珠,微微欠身,但腰杆挺得笔直:“高桥君,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感到万分震惊和痛心。七十六号虽然主要由我特高课指导监督,但其内部防卫和日常运作......”
“内部防卫?”高桥打断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极司菲尔路的位置。
“如果那能被称为防卫的话!我接到报告,袭击者使用了大量军用炸药,进行了标准的战术突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时间拿捏精准!这绝不是普通的抵抗分子或江湖仇杀能做到的!”
“这是一次有预谋、有准备、情报准确、执行到位的军事行动!”
他逼视着岛田:“你的特高课,对这样一支力量在你眼皮子底下活动、策划,甚至发动了如此规模的袭击,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吗?你们的线人、内线,都在干什么?”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狐狸一样的高桥大发雷霆,第一时间甩锅。
岛田的脸色瞬间涨红,再转为青白,他抬头迎上高桥的目光:“高桥君!请注意你的言辞!特高课的工作,自有长官指导,轮不到宪兵队来指手画脚!”
“七十六号遇袭,是整个上海驻军的耻辱!我承认情报预警上存在疏漏,但袭击者能如此轻易突破防线、实施爆破,与当地驻防的警备力量反应迟缓、支援不力也脱不了干系!”
“你——”高桥勃然大怒。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少佐参谋官快步走进来:“两位大佐,请冷静!参谋长阁下正在赶来,请务必保持克制。当务之急,是处理现场、控制影响,尽快查明真相,缉拿凶徒!”
高桥闭上了嘴。
眼下不是和岛田撕破脸的时候。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海军方面也脱不了关系,一个见死不救支援不力的帽子是少不了的。锅还是要继续甩,多甩几个,自己的责任就轻一些。
岛田也压下了火气。七十六号被毁,李士群失踪,他这个监管负责人责任无可推卸。如果不能尽快有个“交代”,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他的前途也就到头了。何况特高课本部也曾被突袭,电讯室和档案室被毁,伤亡技术和情报人员数十人,自己都差一点跟李士群一个下场。
“现场情况如何?”高桥转向参谋官,声音里还带着火气。
“一片混乱。”参谋官面露苦色,“建筑主体完全坍塌,还在燃烧。初步清理发现大量尸体,身份正在辨认。重要文件恐怕损失殆尽。目前未发现李士群的遗体。外围有交火痕迹和零星弹壳,无法判断具体方向和规模。工部局和法租界已来询问,暂时以'煤气管道泄漏引发爆炸'为由搪塞,但瞒不了多久。”
“煤气管道?”高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借口拙劣,但至少能暂时堵住外国人的嘴。
“岛田大佐。”高桥重新看向岛田,语气充满公式化,“七十六号是在你的职责范围内出的事。重建和善后,主要工作必须由你和你的人来承担。宪兵队方面给予必要配合——维持周边秩序、协助调查,以及在需要的时候提供武力支持。”
“但是,我需要一个明确的计划,以及一个能向司令官阁下、向国内交代的结果。你,明白吗?”
——主要责任你担,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拿出东西来。
岛田听得很清楚。他挺直身体,沉声道:“明白。我会立即着手,从废墟中搜集线索,同时启动所有内线追查袭击者身份。七十六号必须重建,而且比以前更强大、更隐蔽。我会向司令官阁下提交初步报告和重建方案。”
“希望如此。”高桥不置可否,转身大步离开会议室。
他需要立刻去布置——防止袭击者趁乱继续制造事端,同时也要想想,如何在这场重大失败中,尽可能的把自己摘出去。
岛田独自留在会议室里。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耻辱、愤怒、恐惧,还有穷途末路才会催生的疯狂,交织在他眼底。
七十六号倒了,但他岛田还没倒。
他需要更多的权力,更狠辣的手段,用更多的血来洗刷今天的耻辱,保住自己的位置。
一个更加阴险、更加不择手段的计划,开始在他心底成形。
法租界,某栋不起眼的公寓楼,顶层。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的台灯。
王天木坐在书桌后,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他望着窗帘遮挡的方向——那个方向正是极司菲尔路。烟柱看不见,但爆炸的闷响,他隐约听到了。
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进来。”
高胜闪身进来,反手关门,脸上还带着行动后的风尘。他走到桌前,压低声音:“区长,人弄回来了,猴子亲自带人守着,绝对稳妥。”
他将那个厚重的帆布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从他身上和办公室弄出来的东西。”
王天木没有立刻去看文件袋,目光落在高胜脸上:“高队长,过程还顺利?”
“干净利落。”高胜言简意赅,“利刃和竹叶青他们动手,我们配合策应。利刃还解决了魏大鹏。李士群吓破了胆,但没受大伤。移交很顺利。”
王天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们”——他当然知道指的是谁。合作归合作,但对方展现出的精准、狠辣与彻底,让他后背发凉。戴老板的密令犹在耳边:合作,利用,警惕。之前还有一项——掌控,后来的指示中删除了。
“很好。”王天木的声音平稳,“你们辛苦了,先去休息,该处理的处理干净,不要留尾巴。李士群那里,我亲自安排人'伺候'。这份大礼,戴老板一定会很'满意'。”
“满意”二字,他咬得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