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晨光挣扎着穿透硝烟，将街巷染上惨淡灰白。
枪声从未停歇。
上海滩的各个角落，短促密集的射击此起彼伏。租界巡捕绷着脸在主干道移动，脚步刻意放慢，目光闪躲，只要子弹不飞到脚边，他们便维持着视而不见的默契。
日占区更不堪。
宪兵队的机动力量昨夜倾巢而出堵截孤军突围，此刻或被拖在城外，或在自己遇袭的辖区疲于奔命。特高课和76号的外勤几近瘫痪——军统四处出击，两支山猫小队神出鬼没，而当王倩和高胜加入狩猎，效率陡然提升。这两支队伍与山猫小队虽然互不相识，但师出同门，很快就形成了默契。
常常是军统的行动人员根据情报攻击某节点，很快遍引来一支特战小队提供武力支持，三方竟然也配合的相当默契。特务的联络点、行动队驻地、汉奸私宅......多处燃起火光，尸体横陈。幸存者不知敌人来自何方，只能四散奔逃，或缩进坚固的巢穴中瑟瑟发抖。
辣斐德路别墅，地下酒窖。
叶清欢和林书婉已换回寻常装扮，清理完痕迹，加入到指挥中。
“天琴”的屏幕闪着蓝光。几块屏幕上，“蜂鸟”侦察机的高空镜头将整座城市的混乱尽收眼底。
苏曼青操控一架“蜂鸟”，镜头锁住极司菲尔路76号及周边街区。周莹控制另一架，提升高度，视野更广，扫视着主要干道。陈文柏监控通讯波段与能量信号。
“情况怎么样？”叶清欢走到主控台旁。
“全城乱了套。”苏曼青眼睛没离开屏幕，“特高课和76号外勤没有统一指挥。军统的人四处出击。我们的人——”
她切换画面。一条小巷中倒着几具黑衣尸体，远处人影一闪而过。
“高胜小队清了贝当路一个点。王倩在霞飞路打了伏击，解决一队想增援的76号武装。山猫协助军统又拔了两颗钉子。”
周莹补充：“铁匠小组安全脱离，正返回市区。雷铭报告弹药消耗符合预期，人员齐整，可立即投入战斗。”
叶清欢目光掠过屏幕。代表威胁的红色标记正在快速消散或凝固成龟缩的点。代表己方的蓝色光点活跃而具攻击性。时间已过凌晨五点。101师团调走，宪兵被重创牵制，特高课和76号最大的武力依仗暂时消失。
此刻，正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刻。
陈文柏抬起头，指着信号监测设备：“截获零碎通讯——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与海军方面有紧急协调信号。宪兵司令部频段有过密集求援。另外，截获昆山守备队的电报，两个中队的增援兵力已经在路上。”
他停了停：“预计抵达市区边缘时间，两小时左右。”
两小时。
叶清欢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标记的代表76号本部的猩红光点。
“铁匠小组预计何时能抵达极乐斯路附近预备位置？”
“如果不遇阻滞，十五分钟内。”苏曼青估算后回答。
叶清欢开口：“通知铁匠小组，抵达后无需归建，直接向76号本部区域运动，保持隐蔽，等待指令。”
“命令高胜、王倩小队，向同一区域靠拢，隐蔽待机。”
“山猫A、B队，向极乐斯路南北两侧街口运动，建立观察与阻滞点，隔绝无关人员，监视零星增援。”
“各小队完成集结后由雷神统一指挥，今天彻底打掉76号。”
指令被转化为加密电波，悄然发出。
苏曼青与周莹精细调整“蜂鸟”的航迹与焦距，将那栋灰色堡垒死死锁定。陈文柏将监听灵敏度调到最高。
屏幕上，蓝色光点开始向那猩红目标悄然移动。绿色光点也在就位。更外围，一些代表其他活跃武装的黄色光点，亦在向极乐斯路方向隐隐聚合。
绞索，正在收紧。
极司菲尔路76号。
门窗紧闭，楼内充斥着巨大的恐慌。
仓促赶来的李士群裹着丝绸睡袍，外头仓促套了件西装，头发散乱，在二楼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脚步越来越快，又骤然停住，又重新走动。楼下不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东西翻倒的声响。远处不同方向传来的枪声和爆炸，一声接一声，不停。
砰——办公室门被撞开。
行动大队副队长吴四宝冲进来，帽子歪斜，脸上一道新鲜血痕，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主任！不好了！派去接应特高课第三行动队的弟兄，在福煦路口全栽了！对方火力太猛，根本不像是军统那些散兵游勇！”
“废物！”李士群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魏大鹏呢？岛田太君联系上没有呢？宪兵队的援兵什么时候到？！”
吴四宝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电......电话打不通！特高课本部的线路一直忙音！刚才阿贵带人去特高课送信，结果在街口……亲眼看见岛田课长和小野的汽车，前后都有宪兵摩托护送，往虹口方向走了。”
他咽了口唾沫：“根本没朝咱们这边来。”
李士群身体晃了晃，一把抓住红木桌角。
岛田跑了。带着特高课的骨干，在宪兵保护下，直接撤回虹口，这是要躲进宪兵队。76号——就这么被扔在了这里。
他的手指扣进桌面边缘。没有特高课，没有宪兵，76号算什么？一栋灰楼，几十把破枪，一群除了欺负老百姓什么都不会的烂货。对面那些人......那些在今夜表现出的冷酷......
“快！继续发报！”李士群嘶吼，嗓音劈裂，“发报给南京！给宪兵司令高桥大佐！发给任何能他妈救命的人！”
他指着门外：“告诉下面还能喘气的，所有门窗堵死！用沙袋！用家具！堵死楼梯！所有能响的家伙集中起来！顶住！皇军的援兵马上就到！”
吴四宝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惨白着脸，踉跄着冲出去传令。
楼道里传来家具被拖动的刮擦声，玻璃碎裂声，女人的哭喊声。
李士群瘫回皮椅里，手抖得厉害，去摸桌上的雪茄盒，打不开盖子。试了三次，指甲折了一片，盒盖还是纹丝不动。
窗外枪声又近了些，夹着隐约惨叫。
他把雪茄盒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
一声沉闷巨响。
整栋楼都震了一下。天花板的灰扑簌簌落下来，落在李士群散乱的头发和肩膀上。
他从椅子里弹起来，脸色死灰，双腿发软，扶着桌沿才没有跌倒。
楼梯方向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是76号的人员在四散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