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雨已经下了好几天,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渗进骨头缝里。
天刚擦黑,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偶有黄包车夫缩着脖子匆匆跑过,留下一串溅起的水花声。
整个上海笼罩在一片灰蒙蒙、湿漉漉的寂静里,连往日租界的霓虹都显得黯淡萎靡。
星嘉坡路孤军营,几排低矮的营房在雨幕中沉默着,只有铁丝网上的水珠偶尔折射出远处岗楼昏黄的光。
营区中央一间稍大的屋子里,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映亮几张神情凝重的脸。
谢晋元坐在一张破桌子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扣得一丝不苟。
他对面,一连长杨瑞符、二连长邓英、三连长唐棣、四连长陈树生,或站或坐,屋子里充斥着劣质烟草的味道,但更多的是压抑。
“......三十八个人,都悄悄打过招呼了,已经暗中准备。”唐棣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就是这心里......七上八下。团座,消息到底准不准?啥时候能走?”
谢晋元没说话,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雨夜。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胡老大前天算计,这场雨,小不了,还得下。101师团走了好几天了,不可能再回头。”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天时,就应在这坏天气里。地利......”他顿了顿,“那两位来我们这就跟回家似得,路,想必是早就探明白了。”
“人和呢?”邓英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眉头拧成疙瘩,“外面接应的人,靠得住吗?咱们这四百多号人,冲出去,就是活靶子。日本人不是傻子,那些白俄废物点心是不顶用,可枪子儿不长眼。”
“怕了?”陈树生抬眼,眼底有血丝。
“怕?”邓英嗤笑一声,胸膛起伏,“老子从淞沪开战打到今天,死过多少回了?怕个球!老子是不甘心!不甘心像猪羊一样被圈在这里,让人用钝刀子一点点割肉放血!要死,也得死在冲出去的路上!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对!死在冲锋的路上,值了!”杨瑞符低吼一声,拳头砸在桌子上,煤油灯猛地一晃。
谢晋元抬手,制止了部下们陡然升腾的激烈情绪。
他何尝不紧张,不焦躁?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是兄弟们倒在冲锋路上的景象。但他是指挥官,是主心骨。
“都小声点。”他沉声道,“越是这时候,越要稳。消息只到你们这儿,班排长心里有数就行,底下的弟兄,一个字不能透。我们要的是一鼓作气,是猝不及防,不是自乱阵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估计就在这儿几天,否则不会给咱们往里带武器。等着吧。是生是死,是龙是虫,就看这一锤子买卖。”
屋内的空气重新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渐变大的雨声,噼里啪啦,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扯得漫长。
雨,不知何时下大了。
不再是缠绵的雨丝,而是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很快连成白茫茫的一片,在夜风中狂舞。
风声呼啸,卷着雨鞭抽打营房的石棉瓦屋顶,发出震耳的轰鸣。
岗楼上的探照灯彻底成了摆设,光柱射出不到十米就被雨帘吞噬。
白俄哨兵早就躲进了岗楼,连敷衍的巡逻都彻底停了。这样的鬼天气,外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营房里,谢晋元和几个连长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雨越大,机会似乎就越大,但那种临近决战的紧张感也越发灼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营房那扇几乎被遗忘的后窗,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谢晋元浑身一震,霍然转身。
杨瑞符等人也瞬间绷直身体,手摸向腰间——六只驳壳枪,这几个连长首先给自己装备上。
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冰冷的雨水和狂风灌入。
紧接着,一个身影侧身滑入,落地无声,反手关窗,动作一气呵成。
来人浑身裹在一种他们从没见过的黑色紧身短甲里,不反光,贴着身。头上扣着造型古怪的头盔,脸上抹着厚厚的黑绿油彩,五官完全糊死。
胸口、腰上挂满了说不上名堂的物件——有的像弹夹,有的压根认不出是什么。腰带上别着匕首、手枪,还有几颗手雷。
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他们熟悉的味道——硝烟、钢铁,杀过人的味道。
杨瑞符、邓英几人瞳孔骤缩,手已经握住了枪柄,身体本能地进入防御姿态。这身行头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那股子煞气,让所有人汗毛倒竖。
“都别动!”谢晋元低喝一声。
他的目光锁定来人。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站姿,那无声无息出现的方式——太熟悉了。
是那个三次潜入、留下药品和武器、给了他渺茫希望又带来巨大压力的女军官。
谢晋元的心跳擂鼓一样砸着胸腔。他看着她这一身全副武装,立即明白,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
油彩上方那双眼睛,平静、冷漠、充满亮光。
不需要任何言语。
时候到了。
“林中校。”谢晋元开口,嗓子发紧,上前一步。
林书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几人,最后落在谢晋元脸上。
“谢团长。行动,就在今夜。我是来带你们出去的。”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谢晋元还是晃了一下,被旁边的陈树生一把扶住。
杨瑞符几人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组织得如何?”林书婉问,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谢晋元攥了攥拳头,逼自己镇住:“为保密,消息只到班排长一级。普通士兵不知情。我挑的人,最差也是班副,三十八个,都是四行仓库跟出来的老底子,信得过,手上功夫没丢。”
林书婉点点头,卸下背后的背包,动作利落地打开。
她从里面取出两支枪身短小的冲锋枪,又拿出四个弹匣,一起递给谢晋元。
“马上秘密动员所有战士,准备突围。武器有限,这两支,你和你最得力的突击手用。告诉所有班排长,控制好部队,严禁喧哗,严禁擅自行动,一切听指挥。
突围路线、接应点、信号,我会在路上告知。窗口期很短,必须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冲出去。”
谢晋元接过那两支冲锋枪。
沉甸甸的,冰冷,坚硬,信心。
他转向四个心腹连长,眼睛里已经冒出火焰:“都听见了?按林中校说的办!瑞符,你带一连的骨干,负责开路!邓英,你的人断后!唐棣、树生,护住中间和伤员!动作要快,要静!谁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别怪我谢晋元军法无情!”
“是!”四人压低声音,嘶吼着应道,脸上混杂着狂喜、决绝和破釜沉舟的狰狞。
林书婉不再多言,走到窗边,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风雨。
“吃掉所有粮食,让战士们吃饱。”谢晋元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