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婉非常理解谢晋元此时的心情，但并没有跟他继续客套。
“你的任务，是挑选骨干，熟悉计划，稳住全营弟兄的心。在最后时刻到来前，不能走漏一丝风声。长官的原话是，接应固然重要，但你们的自身突击能力才是关键。
”林书婉道，“行动当天，我会再进来一次，作为你们和外围接应力量之间的联络，引导带你们出去。”
谢晋元浑身一震，随即化为更加坚定的决绝：“是！”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一个上校团长，在一个军统女中校面前低姿态。
“保重。等待信号。”
林书婉对周明示意。两人不再停留，从窗口消失，融入外面的黑暗中。
谢晋元独自站在营房中央，良久未动。
桌上冰冷的武器，手中的油纸包，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脏。
他走到墙角，就着窗外极其微弱的天光，打开油纸包。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字迹小而工整——简化过的地图、时间、箭头、代号。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记。
然后摸出火柴，擦燃。
微弱的火苗跳动，映亮他的脸。纸页卷曲、变黑、化为灰烬。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营房重归黑暗。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开始在心里列名单。
天色微明，雨云低垂，营地里开始有了窸窣的响动。
谢晋元将三个连长——一连长杨瑞符、二连长邓英、三连长唐棣、四连长陈树生，叫到了营房后面堆放杂物的角落。兼任副营长的一连长杨瑞符在外面把风。四人是他从四行仓库带出来的生死弟兄，两年囚笼，同甘共苦，可以托付后背的绝对心腹。
邓英、唐棣、陈树生看着谢晋元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压抑不住激动的脸，都有些疑惑。
谢晋元没说话，蹲下身，拨开墙角几块破木板，露出下面那个用油布盖着的长条包裹。
掀开。
两支造型奇特的冲锋枪，六支驳壳枪，旁边码放的弹匣，赫然映入三人眼帘。
邓英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滚圆。
唐棣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把冲到喉咙的惊呼硬生生压了回去，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陈树生一步抢上前，伸手想去摸，却又在触碰到金属前僵住，抬头看向谢晋元，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团座......这......这是......”邓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别问哪来的。”谢晋元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环视着三个部下，“你们只需要知道，有人，没忘了我们。有人，在为我们铺路。有人，要救我们出去。”
“出去？！”唐棣失声，又赶紧压低，“团座，您是说......突围？离开这里？”
“对，突围。离开这个鬼地方。”谢晋元的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脸，“计划已经有了。外面有我们的人接应。这是第一步，让我们最靠得住的兄弟，先摸摸枪，别到时候手生。”
他快速将核心信息说了一遍——时机在101师团调离前后，在一个恰当的时间，外部会制造混乱牵制或者引开敌人，需要提前挑选三四十名骨干作为开路先锋，行动信号和路线已定，会有联络官最后进来带领。
陈树生猛地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眼眶瞬间红了：“他娘的......他娘的......两年了！老子还以为要老死在这铁丝网里了！”
邓英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用力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弯腰，拿起一支驳壳枪，拉开枪栓，检查。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庄重。
唐棣抹了把脸，几口粗气压下去，声音稳了：“团座，挑人的事交给我。我心里有本账，哪些弟兄身子骨还行，心里那口气没散，我清楚。”
“好。”谢晋元重重点头，“记住，绝对保密。在行动信号来之前，对任何人，哪怕是最亲的弟兄，都不能吐露半个字。这几支枪，你们三个分头藏好，只给自己挑出来的、最核心的几个人，找机会摸摸，熟悉一下就行。子弹金贵，不到万不得已，一枪都不能放。”
“明白！”三人压低声音，斩钉截铁。
外面，白俄哨兵打着哈欠开始换岗，细雨重新飘落，死寂的营地一如既往。
同一天上午，法租界边缘，一家不起眼的五金行后门。
一辆运送旧家具的卡车停下，几个人跳下车，开始卸货。
为首的是个精悍的汉子，皮肤黝黑，眼神锐利，正是给赵明诚镇场子的老猫。他身后跟着灰鸽等六人，个个风尘仆仆，但精神饱满，动作利落，看似在干活，目光却已将周围环境扫了一遍。
后门打开，周明和王倩闪身出来。
“猫哥！”周明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老猫咧嘴一笑，拍了拍周明的肩膀，又看向王倩，点了点头：“竹叶青，黑石，好久不见。教官呢？”
“教官在等你们。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王倩低声道，引着几人从后门进入，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和一条狭窄的通道，来到一间隐蔽的地下室。
叶清欢已经等在那里，此时她是军统上校叶华。
她看着鱼贯而入的老猫等人，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熟悉而坚毅的面孔。
“教官！”老猫立正，灰鸽等人也瞬间挺直腰板，尽管穿着便装，那股剽悍精干的气息瞬间充斥了小小的地下室。
“辛苦了，一路顺利？”叶清欢问。
“顺利。赵老板那边生意上了轨道，用不着我们这帮粗人天天盯着了。接到命令，我们就上船了。”老猫简洁回答，“教官，是不是要有大动作了？弟兄们手都痒了。”
“先安顿下来，检查装备，适应环境。具体的，很快会告诉你们。”叶清欢顿了顿，“记住，到了上海，一切听指令行事。”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这支在湖南经历过最严酷训练、又在香港蛰伏打磨过的利刃，终于被召回，即将投入真正的风暴核心。
叶清欢的目光移向门口，棋局上最后一块进攻性的拼图，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