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辣斐德路别墅书房。
叶清欢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白纸。
她没有写字。所有的数字和名字都在脑子里，不需要落在纸上——落在纸上就是证据。
利刃核心九人，香港的老猫他们已经在路上，加上高胜的小队就是三支特训小队，二十一人。延安的山猫小队十四人即将到位。军统二队二十余人可用于制造噪音，但不可深度介入。太仓周大勇部三百余人已就位。苏南精锐营三四百人正在运动中。
这是她手里全部的牌。虽然全是精锐中的精锐，但力量还是单薄。已经没有太多的办法了，谢晋元的孤军营，必须要自立自强。快速回复一部分战斗力才能在外部救助下突出重围。
对面是三千海军陆战队、一千宪兵、数目不详的76号残余，以及一个态度暧昧的租界当局。
差距仍然悬殊。但她要的不是正面击溃，是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把四百多人从铁丝网里拔出来，塞进预设的通道，送出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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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雨势暂歇，空气里湿冷的水汽浓得能拧出水来。
苏州河在黑暗中流淌，水声比往常沉闷。
林书婉和周明身穿夜行衣，伏在孤军营外围那处熟悉的木料堆后，全身浸透了寒意，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眼睛。
他们等了将近一小时。
东岗楼的鼾声响起，南岗楼那醉醺醺的哼唱变成含糊的嘟囔，巡逻的脚步声懒散地过去又消失。
两人开始行动。
动作比前两次更加精准、迅捷。几乎没有停顿，先后穿过铁丝网底部的空隙，潜入营区。湿滑的泥地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通过速度，对巡逻死角和探照灯节奏的把握已成本能。
谢晋元并未熟睡。
窗户被无声拨开，两道黑影滑入时，他已在黑暗中坐起，手按在床沿，呼吸平稳，眼神铮亮，显然他已经熟悉这个套路。
“谢团长，又见面了。”林书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夜行的寒气。
“林中校。”谢晋元的声音同样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紧绷。他看到了周明，也看到了两人背后鼓鼓囊囊的包裹。
没有废话。
林书婉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块，递过去。入手很轻，带着体温。
“这是行动计划的纲要，路线，时间节点，联络信号。看过后，记在心里，烧掉。”
谢晋元接过，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紧紧握住。
周明解下背上的长条包裹，放在地上，轻轻打开。
两支枪身短小、闪着幽蓝烤蓝光泽的冲锋枪，枪托折叠着，旁边整齐码放着四个长条形弹匣。四支驳壳枪，枪身厚重，同样配着弹匣。
林书婉也从后腰处拔出两把驳壳枪，放在桌上。又从背包里拿出来六枚日式手雷。
金属在黑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枪油和硝石的气味瞬间充斥了这间狭小压抑的营房。
谢晋元的呼吸停了一拍。
目光死死钉在那几支枪上。两年多了，七百多个日夜，他再没有触碰过真正的武器。梦里无数次握紧的，醒来只有空气和冰冷的墙壁。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手。
指尖悬在驳壳枪粗糙的木柄上方，停了两三秒，落下，握紧。
熟悉的沉重感。冰凉的金属。木柄抵住掌心的坚实。顺着手臂，狠狠撞进胸腔里。
他闭了一下眼睛，喉结滚动，再睁开时，眼底的东西不一样了。
“武器不多。”林书婉的声音将他拉回来，“穿越封锁线，带不了太多东西。这只是让你们最核心的骨干，重新熟悉一下手感，也作为你们突出军营的刀尖。”
谢晋元点头，声音哑着：“我明白。给谁用，怎么用，我有数。”
“行动开始前，我们会将大部分武器藏在一个你们突围后的必经之路上，能以最快速度拿到的地方。
”林书婉语速平稳，“你需要提前挑选出三到四十名，身体状态最好、意志最坚定、最可靠的弟兄，作为突击和断后的骨干。
行动信号一响，你们拿到武器，立刻按照预定路线向外冲。外面会有人接应，清除障碍，引导方向。”
谢晋元紧紧攥着那份油纸包裹，另一只手依然握着驳壳枪，手腕在微微颤抖。
“突围路线是？”
“计划书里都有。关键是时机和速度。”林书婉看着他，“我们会尽一切可能，在行动开始时将周围的日军和伪军注意力引开。但时间窗口有限。
你们拿到武器冲出后，不顾一切向前，不能停，不能回头，直到抵达第一个安全接应点。”
谢晋元重重点头，目光扫过地上那几支枪，又看向林书婉：“林长官，外面准备得怎么样？有多大把握？”
“能准备的，都在准备。把握这种事，没有十成。”林书婉的回答很直接，“但这是我们等了两年，唯一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
101师团走了，新的补充师团还没到，上海的日军数量降到了开战以来的最低点，这是天时。外面的兄弟，能来的，都来了。剩下的，看我们自己。”
谢晋元沉默片刻，将驳壳枪轻轻放回包裹旁。
他抬起头，直视林书婉：“请转告制定计划的长官，谢晋元代表孤军营全体弟兄，谢了。一百多斤，就交给他了。需要我们怎么做，绝无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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