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延安，窑洞。
烛火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几张粗陋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摊着一张手工描摹的华东地区略图，边角卷起磨损。
几个穿着灰布棉军装的人围着桌子，或站或坐。
一份译电稿在几人手中传阅。纸张很薄，字迹是用极细的铅笔誊抄的。电文来自上海，发报人是“掌柜”，但内容的核心显然来自那个代号“夜莺”的人。
一个留浓眉大眼、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最后一个看完。他将电稿放在地图上，正好压在上海的位置。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白开水，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都看完了？”湖南口音，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看完了。”一个戴眼镜的同志推了推镜框，“这个'夜莺'可是真敢想啊——四百多人，那可是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这计划，简直是……”
“天方夜谭？”清癯中年人接过话头，“我看不是。是胆大包天，也是心思缜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上海。
“核心是什么？不是硬打硬冲，是'撬'。101师团开拔造成的空虚，海军陆战队和宪兵队的间隙，租界当局的麻木，甚至天气——她全算进去了。”
手指沿地图上几条虚线滑动：“佯攻钉住主力，骚扰分散宪兵，内部清通道，外部断交通，水上接应……一环扣一环。这不是蛮干，是一场外科手术。”
“可风险太大。”一个身材敦实、脸色黝黑的同志沉声道，“任何一环出错，满盘皆输。四百多将士，我们上海的地下组织，都可能遭到毁灭性打击。”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清癯中年人背着手，踱了两步，目光落在地图上星嘉坡路孤军营的位置。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他转过身，“这四百多人，是不是中国的兵？是不是在四行仓库打过鬼子、流过血的英雄？”
没人回答。
“现在有人看到了机会，铺好了路，需要我们推一把。我们推不推？”
他停顿片刻，语气放平：“101师团一走，偌大的上海，除了海军，就剩几千鬼子和一帮伪军。海军的战舰上不了岸。租界当局首鼠两端，外强中干。这是窗口期。不是冒险，是战机。”
戴眼镜的同志开口：“那具体怎么支持？”
清癯中年人走回桌边，手指重重点在长江南岸一个位置。
“第一，命令唐守瑜全力配合。上海情报网在不暴露核心的前提下，给'夜莺'一切信息支持。日军调动、巡捕房动向、行动前后的烟雾掩护。”
手指移向苏南。
“第二，电告镇江南部活动的先遣支队，从先遣支队抽调一个精锐营，秘密运动至苏州附近待命，与太仓独立营周大勇部建立联系，统一由'夜莺'协调。任务是接应、保障通道、阻击追兵。”
他环视众人：“有不同意见吗？”
沉默。但这次沉默里没有犹豫。
“同意。”黝黑面孔的同志先开口。
“同意。”
“附议。”
......
“好，全票通过。”清癯中年人说，“立刻回电。行动代号——'归营'。”
命令化作电波，穿透夜空，飞向千里之外。
..........
上海，公共租界，一家苏式茶楼二楼雅间。
窗外夜雨潺潺。叶清欢到的时候，唐守瑜已经在了，正在洗茶具，手法娴熟。
叶清欢在对面坐下，摘下湿漉漉的雨帽。唐守瑜将一杯滚烫的碧螺春推到她面前，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
“老家回电了。”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叶清欢端着茶杯没喝，手指收紧了一点。
“老爷子看了你的信，八个字——'胆大包天，大有可为'。”唐守瑜的目光落在茶叶上，“家里支持。需要搭手的尽管开口。上海的亲戚朋友会配合。”
他顿了顿。
“你之前担心南边接应不够稳当，老爷子想到了。从南边镇上调了一队最得力的老伙计，带着硬家伙，正往这边赶，会跟老周那边碰头，都听你招呼。”
叶清欢静静听着。最关键的一块拼图——延安的明确授权和军事接应——到位了。
唐守瑜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黄铜烟盒，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卷成小卷的纸条，推过来。
“你以前托家里照看的那几只'山猫'，养得不错。家里让它们自己找路回上海了，估摸着就这两天。”
山猫小队。叶清欢亲手训练的那支秘密行动队，回来了。
她收起纸卷，端起茶喝了一口。
“老爷子费心了。”
唐守瑜摇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需要柴火的时候，提前打招呼就行。”
叶清欢点头，站起身：“茶钱付过了。保重。”
“保重。”
她重新戴上雨帽，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唐守瑜独自喝完那杯凉掉的茶，提起旧皮包离开。
......
次日下午，法租界一家外国人开设的诊所后门小巷。
叶清欢换了灰色西装套裙，带着茶色金丝眼镜，提公文包，像个普通职员。一辆黑色福特滑过来停下。她拉开门坐进去。
后座已经坐着王天木。考究的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叶长官——”王天木开口，自从叶清欢在临澧以上校叶华的身份出现后，军统内部自然改口称呼叶长官。
“王区长。”叶清欢打断他，“有事相商。”
“请讲。”王天木稍有尴尬。
“未来几天，上海会比较热闹。我需要你的人，在指定时间、指定地点，制造一些动静。分散日本人和76号的注意力。”
王天木的脸僵了一下。
“这个……叶长官，您知道我们行动队前次损失惨重，元气未复，队长陈涛还在养伤。这么大的事，没有上峰命令——”
“我不是在请求你。”叶清欢语气没变，“我是在通知你。戴局长那边，你告诉他这是'夜莺'的意思。”
王天木的脊背绷直了。“夜莺”这个名字在军统高层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可是，您说的那种制造大规模混乱——我手下兄弟打打冷枪还行，这——”
“王区长。”叶清欢说，“我没让你的人跟日本人拼。放几把火，造几起交通事故，让76号几条走狗'意外'失踪。这是你们的日常工作。”
她停了一下。
“只是这些活动要在我需要的时间和地点进行。作为交换——事成之后，我帮你处理掉魏大鹏。”
王天木的眼神变了。
魏大鹏，76号行动大队长，他在上海滩最大的对头，前几天差点让陈涛的行动队全军覆没。
沉默了几秒。
“好。”王天木咬牙，“行动二队随时听调。但说好——只制造混乱，不正面接敌。”
“事成之后，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叶清欢推开车门，身影没入小巷。
王天木坐在车里，把那根雪茄转了两圈，对司机说：“开车，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