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林书婉回到别墅书房时,叶清欢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地图摊开着,旁边是苏曼青傍晚送来的日军海军陆战队通讯节奏分析。台灯只照亮桌面中心一块,叶清欢坐在光晕边缘,手指无意识地在木纹上划着看不见的线。
“送到了?”她没抬头。
“送到了。”林书婉摘下面罩,脸上带着夜行后的微汗,“谢晋元状态还行。这次的奎宁和止泻药,能起到大作用,营里闹痢疾的人多。”
叶清欢的指尖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点了点,然后移开,“白俄兵呢?”
“东边岗楼那个睡死了,南边的在擦枪,枪口对着天。巡逻还是老样子,两个人,一小时一圈,走路拖地。”林书婉的语气里只有陈述,“铁丝网西边拐角,地面下陷那块,空隙又大了点,没人管。”
“知道了。去休息。明天开始,你和周明有别的任务。”
林书婉点头,转身离开。书房门轻轻合上。
叶清欢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
她的手指移到“平和洋行”仓库的位置,没有触碰,只是虚悬在上方。然后依次划过杨树浦码头区的两个标记点,虹口那处伪政府物资站,最后停在法租界边缘一个不起眼的私人货栈符号上。
这些是“坐标”。未来棋局上可能被移动、被交换、被牺牲的棋子。
上午九点,杨树浦码头附近,一家兼卖早点和劣质茶水的摊子。
陈文柏穿着件半旧的粗布短褂,蹲在条凳上,面前一碗浮着油星的阳春面。他吃得很慢,目光透过蒸腾的热气,懒洋洋地扫过斜对面挂着“三井株式会社”木牌的仓库大门。
仓库砖砌,两层,窗户很高很小。门口两个持枪日军士兵,姿态松散,枪背在肩上,凑在一起抽烟。旁边还有个穿黑绸衫、戴鸭舌帽的男人,抄着手靠在门框上,像是监工,又像是本地看场子的。
一辆卡车慢吞吞开过来,停在门口。黑绸衫的男人直起身,掏出小本子,上前和司机说了几句。士兵掐了烟,没动,只是看着。司机跳下车,拉开后面篷布,露出堆叠的木箱。箱子很沉,两个码头工人从仓库里出来卸货。
陈文柏低下头,扒拉着碗里最后几根面条。
“妈的,又是这破玩意儿,死沉。”一个小工头低声抱怨。
“不该问的别问。”
对话很短。陈文柏喝完面汤,放下碗,摸出几个铜板扔在桌上,起身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同一时间,虹口区靠近北四川路的一条弄堂口。
陈水生推着一辆装满废旧报纸和破铜烂铁的手推车,停在墙根阴影里。破草帽扣在头上,脸上抹了灰,裤腿卷到小腿。
他蹲下身,假装整理车上的废品,目光穿过弄堂通道,落在对面街角挂着“苏浙皖物资调配处上海分站”牌子的院子。
院子不大,铁门紧闭。门口没有军装,只有一个穿灰色中山装、腋下夹着公文包的男人,不时低头看表。
过了一会儿,铁门开了条缝,里面探出个头,递出一个薄信封。中山装男人接过,塞进公文包,转身匆匆走了。
铁门重新关上。
陈水生又蹲了一会儿。一辆黄包车停在门口,下来个穿旗袍烫着头的女人,提着小皮箱,敲门进去。约莫一刻钟后出来,皮箱没带。坐车离开。
之后再无人进出。
陈水生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推车走了。他记下:物资站,无军岗,门禁松,有非公务人员携物进出,疑似私相授受。
下午,辣斐德路别墅地下室。
光线从小气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方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机油和旧纸张的味道。
铁匠蹲在帆布长条桌边,手里一把毛瑟C96,用通条蘸油擦拭枪管。擦完枪管,检查撞针、复进簧、弹匣卡榫,每个零件都经过手指触摸和眼睛审视。
确认无误,他取保护油膏,布头蘸取极薄一层,均匀涂抹金属表面。不厚,刚好隔绝空气,不留粘腻触感。然后分解手枪,部件整齐码放在绒布上,再覆盖一层。
靠墙架子上,几支MP38和步枪已保养完毕,用油纸包裹,放回标着代码的木箱。弹药箱整齐码在另一侧墙角,盖着苫布。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老四和邮差一前一后下来,每人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藤条箱。
“放这儿。”铁匠指了指墙角空地。
邮差打开一个,里面码放整齐的油纸包裹长方块,散发淡淡苦杏仁味。另一个箱子里是几十个用稻草隔开的MK2手雷。老四的箱子是牛皮纸分包的各型子弹。
铁匠看了一眼,点头。两人转身离开。
叶清欢从小门走进来,目光扫过保养武器的众人,走到通讯台前。苏曼青戴着耳机监听,示波器上绿色光带无声跳动。
“有动静吗?”
“海军陆战队下午三点例行通讯,内容正常。宪兵队频率安静。76号那边——魏大鹏下午往特高课打了个电话,抱怨经费被卡,岛田把他骂了一顿。”苏曼青摘下一边耳机,“他们内部焦头烂额,顾不上别的。”
“码头和车站呢?”
“蜂鸟下午极高空过了一次,平和洋行仓库门口两辆卡车在装卸,守卫人数没变。杨树浦三井仓下午确实有车进去,卸货不到半小时开走,车厢篷布盖着,看不清。”周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叶清欢点头。一切在“正常”范围内。
“继续观察。注意任何微小变化——守卫换岗的节奏偏差,巡逻车经过的时间误差,哪怕只是几分钟。”
“明白。”
她转身上楼,回到书房。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全新的上海地图,铺在桌上。削尖的铅笔开始标注。
极细虚线——日军海军陆战队几个主要驻地的日常巡逻半径。稍粗实线——几条适合快速机动的街道。关键路口的小三角形——可能的阻滞点。目标“坐标”周围的同心圆——不同等级的预警范围。
最后,虹口码头的位置,一个小锚形符号,旁边几个数字——101师团先头部队预计离港时间。
她放下笔,靠进椅背。
脑海中线条开始流动。一个目标行动引发A反应;另一方向的佯动吸引B兵力;核心一击必须在C时间窗口内完成,D通道关闭前撤离……
圣玛利亚医院,傍晚。
安娜脱下白大褂,挂好,洗了手。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叶清欢和雷铭低声说了几句,坐进车里离开。
安娜站了一会儿,回到办公桌旁整理病历。
但她的手顿了一下。
今天早上,她去别墅还书。推开客厅门的瞬间,一股气味钻进鼻腔——混合了润滑油、某种微带甜味的化学溶剂、以及金属部件的气息。那气味不属于一个医生的客厅。
气味很淡,更像是衣物上沾染的。叶清欢如常接待她,谈笑自若。
安娜拿起钢笔签病历,笔尖停在纸面上。
白天手术间隙,两个护士闲聊,说租界最近太平了不少,76号的人都不出来晃了。另一个嗤笑,说是被打怕了,躲回家舔伤口。
安娜放下笔。
她是医生,职责是治病救人。有些边界不能跨越。
但那股气味,和叶清欢永远从容的笑容之间的落差,已经在她脑子里扎下了根。
她关灯,离开办公室。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回响。
极司菲尔路76号,三楼。
魏大鹏把玩匕首的手停了。
桌上摊着一份报告——这个月的巡逻日志汇总。他的人缩回来快两周了,地盘上的消息越来越少,线人也开始敷衍。再这么下去,不用外面的人来打,岛田就会先把他换掉。
但出去?
他闭上眼,那晚的画面又闪了一下。黑暗中的枪口火光,无声倒下的手下,子弹精确得不像话。
那是岛田都谈之色变的‘利刃’。
他把匕首插回刀鞘,站起来,走到窗边。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辆黄包车经过。
他做了个决定。
明天,派两个机灵的,便装,不带枪,去杨树浦那边转转。不惹事,只看。看看最近码头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面孔。
总不能一直当瞎子。
深夜,孤军营。
谢晋元没有睡。探照灯的光影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
营房里的咳嗽声比前几天少了。军医下午报告,服药的几个重症士兵,体温都在下降,痢疾也有好转。
这批药的来路,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个女军官说“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她还会来吗?她背后是什么人?
这些问题他问不出口,也没有渠道去问。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让营里的人活着,尽可能多地活着,等到那个“下次”。
岗楼方向,白俄士兵换岗的脚步声传来。
谢晋元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