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方向，右侧二楼屋顶，有枪手。”林慕白低声报告。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染厂周围三四个方向同时爆出枪口焰！
自动武器的火舌从至少四个隐蔽点喷吐而出，瞬间将街道上的76号搜索队笼罩在交叉火力网中。
惨叫声、子弹击中砖石的碎裂声、惊恐的呼喊声混作一团。
搜索队被打懵了，瞬间倒下五六人。剩下的人慌乱地寻找掩体，盲目地向四周还击。但军统的火力点布置得很刁钻，形成了完美的死亡陷阱。
“他们要全歼。”雷铭的声音很冷。
林慕白的十字准星，缓缓移向了街道尽头。
那里，两辆76号的卡车正轰鸣着冲过来，显然是听到枪声赶来增援的。如果让这两辆车冲进伏击圈，军统的火力网很可能被撕开缺口。
他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但耳边回响着叶清欢的指令：“制造混乱，打破节奏。”
十字准星下移，从驾驶室里隐约晃动的人影，移到了卡车的右前轮。
砰。
一声被战场喧嚣掩盖的闷响。
第一辆卡车的右前轮猛地爆开，车头瞬间失控，狠狠撞向路边的砖堆，横在了路中间。
第二辆车紧急刹车，车尾甩出，几乎撞上。
道路被堵死了。
突如其来的车祸让战场出现了短暂的凝滞。76号的增援被挡住，伏击圈内的残兵失去了立刻突围的希望，而军统方面似乎也对这意外状况出现了刹那的迟疑。
就是这刹那。
“撤！分散撤！”伏击圈里，不知谁用北方口音嘶吼了一声。
残存的七八个76号人员连滚带爬地撞进旁边的巷道，拼命向黑暗中逃去。军统的火力追着他们扫射，又放倒两人，但大部分消失在了迷宫般的巷弄里。
枪声渐渐稀疏，然后停止。
染厂街恢复了死寂，只留下横七竖八的尸体、燃烧的卡车残骸，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水塔上，林慕白缓缓收回枪，拆解，装进特制的帆布袋。
“目标已达成。”他对着麦克风说。
凌晨一点。
书房里，叶清欢听着苏曼青的最终汇报。
“76号攻击仓库和安全屋的两路人马已经撤回。染厂伏击，军统至少击毙76号十二人，击伤、俘虏人数不详。76号增援车队因车辆事故未能及时抵达。军统伏击部队在达成战术目标后已全部撤离。我方所有人员安全返回预定位置，无暴露。”
“有第三方武装介入吗？”
“没有。枪声响起后，租界巡捕房在半小时后才赶到边缘区域，未深入。日军宪兵和伪军部队无异常调动。”
叶清欢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她切断通讯，走到窗边。
夜色依旧浓重，但东方的天际线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
76号没被打死，但伤了筋骨。军统赢了一场漂亮的伏击，也把自己的战术能力亮给了所有盯着的眼睛。
明天，租界会传遍西区夜战的消息。
她转身关了书房的灯。
早晨七点半，叶清欢走进圣玛利亚医院。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一丝不同往常的紧绷。
两个护士推着器械车从她身边经过，压低声音交谈。
“听说了吗？西边昨晚打了一夜......”
“吓死人了，我姨父就住那附近，说枪声跟炒豆子似的。”
“巡捕房今天到处设卡呢......”
叶清欢面无表情地走过，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白大褂挂在衣架上，笔挺如常。
上午查房时，波尔院长在走廊里叫住她。
“叶，”他走近几步，声音压低，脸上带着忧虑，“昨晚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些。”叶清欢点头。
“太可怕了。就在租界里，这么大规模的枪战......”波尔摇摇头，“我已经提醒所有医护人员，最近上下班尽量结伴，不要去偏僻地方。你也一定要小心。”
“谢谢院长，我会注意。”
“对了，”波尔想起什么，“你老师一家，都还好吧？没受惊吧？”
“他们住的地方离那边很远，没事。我昨天跟他们说了，最近少出门。”
“那就好，那就好。”波尔叹了口气，后转换话题。“叶，我想请你问问，安娜博士是否愿意来我们医院工作？。我们现在非常缺想你一样的优秀医生......”
“我可以问问，我想她一定会感兴趣。”
......
下午，叶清欢提前结束门诊，去了老师公寓。
师母开的门，脸上还带着慌乱。
“清欢，你来了。快进来。”
教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德文报纸，但显然没在看。
安娜也在，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
“老师，师母，安娜。”叶清欢在单人沙发坐下。
“昨晚......”师母握住她的手，手心有些凉，“那声音，我们在屋里都听得清清楚楚。是什么人？怎么会......”
“是帮派火拼。”叶清欢的声音平静，带着安抚情绪的力量，“租界里有时候会这样。离这里很远，不用担心。你们平时就在附近活动，很安全。”
教授放下报纸，看着她。
“清欢，这里真的安全吗？”
“法租界核心区，是上海现在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叶清欢迎上他的目光，“您和师母在这里生活，不会有问题。只是平时稍微注意些，像昨天晚上那种情况，关好门窗，不要出去看就好。”
安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叶，我想找份工作，两个多月没碰手术刀，你一定知道我有多难受。”
“我正要征求你的意见，现在所有医院缺少优秀的外科医生，今天波尔院长托我问问。安娜是否愿意去我们医院工作。现在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叶清欢说完就微笑着看向安娜。
“太好了叶，我愿意，薪水少点也没问题，我快闲疯了。”
叶清欢把话题引到安全上。
“所以你们平时更要小心。”叶清欢重复道，“安娜，你去医院最好跟我一起。老师，师母，你们散步就在附近这几条街，别走远。”
三人点了点头。
叶清欢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教授送她到门口。
“清欢，”在门廊的阴影里，教授低声说，“你也要小心。你要做的事情......比我们更多。”
叶清欢看着他关切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会的，老师。”
离开公寓，坐进车里，叶清欢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76号伤了筋骨，但没死透。军统赢了面子，也露了底牌。段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大的冲突。
车子驶入黄昏的街道。
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百乐门的爵士乐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