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上海,空气里有了些暖意,但清晨的风依然带着苏州河的水汽,湿漉漉地拂过外白渡桥。
圣玛利亚医院外科走廊里,安娜·米勒穿着崭新的白大褂,胸牌上印着“客座讲师/主治医师安娜·米勒博士”。她和叶清欢并排行走,步伐稳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的病房门牌。
波尔院长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们,脸上露出笑容。
“叶,安娜,正好。”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排班表,“安娜,这一周你先跟着叶熟悉环境,参与查房和术前讨论。下周开始,独立接诊和安排手术,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院长。”安娜的英语很流利,带着标准的柏林口音。
“很好。”波尔满意地点头,又转向叶清欢,“叶,安娜的办公室就安排在你隔壁,我已经让人把名牌挂上了。你们是同学,交流起来方便。”
“谢谢院长。”叶清欢说。
“应该的。”波尔摆摆手,目光在两位女医生身上停留片刻,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我们医院能有你们两位,是病人的幸运。好了,去忙吧。”
查房,病例讨论,手术安排。安娜适应得很快。她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对病情的判断精准,提出的治疗方案清晰可行。到第三天下午,外科的几个主治医生已经开始主动向她请教问题。
傍晚五点半,叶清欢和安娜刚结束联合主刀的胃部肿瘤切除手术,正在洗手。水流哗哗地冲过她们的手,从指尖流向肘部。
“你刚才的吻合手法,比在柏林时好太多了。”安娜关掉水龙头,用无菌毛巾擦手,
“练习多了。”叶清欢也擦干手,将毛巾扔进回收桶。
“不只是练习的问题。”安娜看着她,“是控制力。你整个节奏变了。”
叶清欢没有回答,只是推开手术室的门。走廊里,护士站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起来。
值班护士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骤变。
“叶医生!安娜医生!快!急诊刚接到电话,苏州河边,'凯撒'餐厅发生爆炸!很多伤员正在送来!”
叶清欢和安娜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冲向急诊通道。
十分钟后,第一批伤员涌进急诊大厅。哭喊声、呻吟声、担架车轮滚动声、护士急促的脚步声混作一团。空气里瞬间弥漫开血腥味和焦糊味。
“清创区这边!”
“重伤的抬到这边,准备手术!”
“血库!通知血库备血!”
叶清欢已经换上新的手术服,快速扫视大厅。至少三十名伤员,其中七八个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生死不明。波尔院长冲过来,脸色铁青。
“叶,杜兰特和玛丽负责一号二号手术室。你带安娜,用三号!重伤员优先!”
“明白。”
叶清欢看向安娜。安娜已经戴上手套,神色沉稳。
“你主刀,我辅助。”叶清欢说。
“好。”
三号手术室,无影灯亮起。
第一个伤员被推进来,胸口嵌着大片碎玻璃,左腹有开放性伤口,肠管外露。血压极低,意识模糊。
“全麻,气管插管。建立两条静脉通道,快速补液。备血,O型,先来800毫升。”叶清欢语速极快。
安娜已经站在主刀位,伸手:“手术刀。”
器械护士将刀拍在她掌心。
刀刃划下,开腹,探查。腹腔内大量积血,脾脏破裂,肠管三处穿孔。
“脾切除。肠管修补。”安娜的声音没有起伏,“清欢,帮我拉住这里。”
叶清欢的手伸进腹腔,精准地牵开组织,暴露手术野。安娜下手极快,结扎,切除,缝合,没有一个多余动作。两人之间没有一句废话,器械传递、组织暴露、缝合打结,所有配合都在无声中完成。
四十七分钟,第一台手术结束。伤员生命体征趋于平稳,被推出手术室。
第二个伤员推进来。颅脑开放伤,颅内血肿。
“你来。”安娜让出主刀位。
叶清欢站上去。开颅,清创,止血,清除血肿。每一刀精确到毫米,没有多余动作。安娜在对面配合,递器械,吸引,擦拭,同样毫无滞涩。
三十五分钟,第二台结束。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护士们推着伤员进进出出,器械护士换了两班,但手术台前的两个人始终没有停下。巡回护士不时用纱布蘸去她们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但她们的手始终没抖过。
凌晨两点十七分。
再也没有新的伤员送来。三号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
叶清欢和安娜走出手术室,摘掉口罩和帽子。两人的手术服都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但脸上没有太多疲惫,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神采,眼睛里是高度专注后松弛下来的光亮。
“六年了。”安娜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一次,又和你一起做这么长时间的手术。”
“感觉如何?”叶清欢问。
“很好。”安娜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比在柏林时好。你进步太大了。”
“你也是。”
走廊那头,波尔院长快步走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和疲惫。
“叶,安娜,你们——”他看看手表,又看看她们,“六个重伤员,全部稳住了。杜兰特那边也在全力推进……但你们的效率,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
“这是我们的工作,院长。”叶清欢说。
“我知道。”波尔点点头,语气郑重,“你们的配合,让我印象深刻。从今天起,安娜的待遇和权限,参照叶的标准。你们需要任何设备、任何人员支持,直接告诉我。”
“谢谢院长。”安娜说。
波尔又叮嘱了几句,匆匆赶往二号手术室。
叶清欢和安娜走向更衣室。刚走到门口,一个护士急匆匆追上来。
“叶医生!电话!同仁会医院打来的,说有一个重伤员,颅脑损伤合并胸腹联合伤,他们处理不了,想请您过去指导手术!”
叶清欢停下脚步。
“现在?”
“是的,伤员已经送到他们手术室了,情况很危险。”
叶清欢看向安娜。安娜点点头:“你去吧。这里我来处理后续。”
“好。”
十分钟后,叶清欢坐进车里。雷铭发动引擎,车子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同仁会医院手术室外,气氛凝重。几个日本医生聚在走廊里低声讨论,看见叶清欢进来,纷纷让开道路。
手术室里,无影灯下,伤员躺在台上,生命监测仪的曲线已经很不稳定。胸外科和脑外科的主任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叶清欢快速洗手,穿手术服,走到台前。目光扫过伤员的情况,迅速作出判断。
“开胸,心包填塞,先解决这个。同时准备开颅。”她的声音冷静,“谁主刀?”
“我。”胸外科主任上前。
“开始。”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凌晨五点半,伤员的生命体征终于稳住。叶清欢摘掉手套,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窗前,听见声音转过身来。
高桥信一。
“叶医生,辛苦了。”他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惯常的礼貌微笑。
“高桥君。”叶清欢点头。
“这么晚还麻烦您过来,实在抱歉。但这个伤员……很重要。”高桥走到她身边,语气温和,“多亏了您。”
“这是医生的本分。”
两人并肩向医院外走去。凌晨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最近上海真是不太平。”高桥像是随口说道,“爆炸,枪战......租界里也不安宁。”
“哪里都有意外。”叶清欢说。
“是啊。”高桥叹了口气,“帝国一直在努力维持秩序,但总是有心无力。后面一段时间形势可能会更严峻。
“哦?为什么这么说?”,叶清欢皱眉看向高桥。
“帝国在南昌那边的战事不顺利,很多部队都要调过去支援。连驻守上海外围的第101师团,也接到了调往南昌的命令。这样一来,上海的防务就更吃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