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分,公共租界西区边缘,一栋废弃纺织厂的三楼窗口。
周明趴在积满灰尘的水泥窗台后,望远镜的镜片反射着远处零星的路灯光。
耳机里传来陈文柏平静的语音:“目标区域东南方向,距离你三百米,巷道口。两辆黑色轿车刚停下,下来六人。携带长武器。正在向贝当路方向移动。”
周明调整焦距。
镜头里,六个黑影快速穿过街道,消失在对面建筑的阴影里。
“看到他们了。”他低声说,“往贝当路去了。那边是......”
“军统的七号仓库。”苏曼青接道,“存放药品和电台器材的。文柏的无人机显示,仓库附近没有明显活动迹象。但热成像显示建筑内有少量热源,不超五人。”
“他们要打仓库?”
“不止。”陈文柏的声音很稳,“另一组。西偏北方向,距离你大约五百米,旧货场附近。三辆车,十二人左右。目标指向福煦里十四号,军统的一个中转安全屋。两处攻击应该会同时发起。”
周明移动望远镜,看向货场方向。
黑暗中只有模糊的建筑轮廓,看不见人影。
耳机里传来王倩的声音:“我这边看到福煦里方向了。十四号房子黑着灯,但旁边巷子里停了辆没熄火的车,车里有人。像哨兵。”
“军统知道他们要来。”周明的语气肯定。
“夜莺的判断是对的。”陈文柏继续分析,“76号今晚要动大的。你们继续观察,记录他们的攻击路线、人数、火力配置。不要随意介入,不要暴露。”
“明白。”
十一点五十五分。
辣斐德路别墅,书房。
叶清欢站在地图前,手指悬在西区边缘的位置。
骨传导耳机里,苏曼青的声音、陈文柏的无人机数据、周明和王倩的现场观察,同时灌进来。
“七号仓库方向,交火开始。”苏曼青说,“自动武器,驳壳枪,有手榴弹爆炸。火力很猛。但军统的还击不强。他们在有组织地向外撤。”
“安全屋方向呢?”
“也打起来了。但抵抗同样不强。军统在往东边撤。”
叶清欢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七号仓库和安全屋的位置,划出两条军统撤退的虚线。
两条线的延伸方向并不一致,但都在远离攻击点。
“文柏,看他们撤退的终点。”她说。
几秒后,陈文柏的声音传来:“七号仓库撤出来的人,在往曹家渡方向走,速度不快,队形不乱。安全屋撤出来的,在往西站方向,同样不慌。他们不像在逃命。”
叶清欢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两个撤退路线中间的一片区域。
那里标注着几个废弃的工厂和一片老式里弄,巷道复杂。
“蜂鸟,监听76号通讯。看他们占领目标后,有没有异常指令。”
短暂的寂静。耳机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有。”苏曼青的声音再次响起,“76号通讯。攻击仓库的小队报告'目标已控制,但货不多'。指挥部命令他们'原地警戒,等待进一步指令'。攻击安全屋的小队报告'目标已清空,无人'。指挥部命令他们'向C3区域搜索前进,注意可疑人员'。C3区域是......”
“C3就是中间那片工厂区。”叶清欢接道。
她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那个位置。
几乎同时,陈文柏急促的声音插入:“无人机捕捉到异常!C3区域,三分钟前出现一个短暂加密信号,频率特殊,不是76号常用的波段。信号源在工厂区南侧,持续不到两秒就消失了。”
叶清欢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军统是故意的。”她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那两个点是饵。他们知道76号要报复,故意暴露了这两个不太重要但足够有吸引力的目标。等76号主力被调出来,扑向这两个点,真正的主力就埋伏在中间......”
“他们要打伏击?”苏曼青问。
“恐怕不止伏击。”叶清欢的目光扫过地图,“76号分兵两路,中间力量空虚。如果军统在那片工厂区设伏,吃掉他们一部分搜索队,再趁76号两路人马被调开、首尾难顾时,集中力量打击其中一路......或者,他们有更大的目标。”
她停顿了一下。
“76号的指挥部在哪里?”
“根据之前的车辆跟踪和信号定位,”苏曼青回答,“疑似在距离C3区域东北约八百米的一栋三层小楼里。那里今晚车辆进出频繁,有一根天线。”
“通知队长和老雷。”叶清欢说,“向C3区域和76号指挥部之间的制高点移动。如果发现军统伏击圈出现崩溃迹象……用最隐蔽的方式,制造一点混乱。记住,是混乱,不是打击。目标是不能让军统损失过大。”
“明白。”
“黑石,竹叶青,你们小组立刻离开当前观察点,向外围移动。监控交战区域所有进出通道,特别是东面和北面。注意有没有非76号、非军统的武装力量被枪声吸引过来。任何日军宪兵、伪军部队的动向,立即报告。”
“收到!”
“文柏,盯死C3区域和76号指挥部。我要知道每一辆车的动向。”
“是!”
指令在几秒钟内清晰下达。
叶清欢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西区那片区域此刻在眼前活了过来,代表76号的红点和代表军统的蓝点正在按照某种她刚刚洞悉的脚本移动。
而她的“利刃”,已经被放到了位置上。
凌晨零点二十分。
C3区域,一家废弃染厂的破败水塔顶部。
林慕白趴在冰冷的水泥平台上,狙击步枪的枪管从一道裂缝中缓缓探出。瞄准镜的视野里,街道、巷口、残破的厂房轮廓,在微弱的月光下呈现出冰冷的灰蓝色。
耳机里传来雷铭的声音,他在斜对面一栋仓库的屋顶:“看到他们了。76号的人,从安全屋方向过来的搜索队,大约十五人,正在进入染厂南边那条主路。队形散得很开,有长枪,很警惕。”
“军统的人呢?”林慕白问。
“看不见。但太安静了。这条路上连只野猫都没有。”
林慕白的瞄准镜缓缓移动,扫过道路两侧每一个可能的隐蔽点。
破碎的窗户,半塌的砖墙,堆满废料的角落......什么都没有。
但这种“什么都没有”,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搜索队继续前进。最前面的三个人已经走到了道路中段。
就在这时,林慕白瞄准镜的余光捕捉到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来自道路右侧一栋二层小楼的屋顶边缘。那不是玻璃,更像是金属,在月光下一闪即逝。
他立刻将十字准星移向那个位置,调到最大焦距。
屋顶的瓦片缝隙里,伸出了一小截黝黑的管状物。
是枪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