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上海,湿冷还没散尽,但街面上已经有些东西变了。
叶清欢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车子经过法租界边缘一个菜市场。往常这个钟点,早该挤满抢早市的黄包车和主妇,今天却空了不少。
几个穿黑色短打、腰里明显别着家伙的男人堵在路口,挨个儿查提菜篮子的行人。
他们动作熟练,眼神在人脸、袖口、篮底来回扫。
其中一个男人,叶清欢有点眼熟。
去年秋天,她在医院急诊室见过他。那人被仇家砍了三刀,肠子差点流出来,疼得嗷嗷叫,抓着她的手求医生救命。
现在他站得笔直,一巴掌扇在一个老农脸上。
只因为对方篮子里露出半张旧报纸。
“看什么看?滚!”
老农捂着脸,踉跄着跑开。
那几个男人哄笑起来。
车子驶过路口。
雷铭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低声说:“是码头帮的陈癞子。听说上个月带着手下七八个弟兄,一起进了76号。现在管着这片市场的‘治安’。”
叶清欢没说话。
她看见陈癞子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旁边立刻有小弟凑上来点火。
他吸了一口,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脸上全是刚得了势的猖狂。
到了医院,白晓婷送病历进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叶医生,昨晚急诊收了两个学生,一男一女。说是走路摔的,可男的肋骨断了三根,女的脸上身上都是淤青。”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
“巡捕房的人跟着来的,说他们散播不良印刷品,被抓到后企图反抗,所以……”
“反抗需要打断三根肋骨?”
叶清欢翻开病历。
“我问了,巡捕房的人说,是协助办案的‘热心市民’动的手。”
白晓婷声音更低。
“我认识那个动手的‘市民’。以前是这一片的混混,专偷学生钱包。现在……”
她没再说下去。
叶清欢点了点头,在病历上写下诊断和处理意见。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稳。
下午回到别墅,苏曼青已经等在书房。
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时间、地点、事件。
“这是赵大海三天来汇总的。”
苏曼青指着其中一栏。
“闸北码头,原帮会成员刘阿四,带十二人投靠76号。利用对码头仓库和工人底细的熟悉,过去一周协助破坏了军统两条药品运输线,抓获搬运工四人,其中两人被当场打死。”
她的手指移到下一行。
“法租界贝当路,原青皮小刀李,擅长跟踪盯梢。投靠后,带领76号便衣连续监视三名有进步倾向的报人和教师,其中一人被捕,两人被迫转移。”
“他还发展了至少六个街头小贩和擦鞋童作为眼线。”
苏曼青继续往下念。
“南市棚户区,地头蛇胡疤眼。他手下控制着那片区的乞丐、小偷和暗娼。现在这些人全成了他的眼线。”
“过去十天,他向76号提供了十七条‘可疑线索’,导致至少五户人家被搜查,三人失踪。”
叶清欢一页页翻过去。
纸上的名字,有些她听过,更多的是第一次见。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是上海滩的“本地货”。
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道皱褶,每一条臭水沟。
“文柏的无人机还拍到一些画面。”
苏曼青递过几张模糊但能辨认的照片。
照片上,一些76号小队在行动时,队形有了微妙变化。
外来特务依旧担任核心攻击角色,但队伍前后多了些穿便衣的本地面孔。
他们不直接参与交火,只散在四周,盯着巷口、窗户、过往行人。
当队伍进入陌生弄堂时,这些本地人会走在前面,用手势或口哨与角落里的人交流。
“他们在扎根。”
叶清欢放下照片。
“而且扎得很快。”
苏曼青说:“赵大海的人听到风声,说很多还在观望的小帮派和地痞,看到陈癞子、刘阿四这些人跟着76号吃香喝辣,心思都活了。”
“有人说,法不责众,夜叉再厉害,能把上海滩所有想混口饭吃的人都杀光?”
书房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卖夜宵的竹梆声。
一声。
又一声。
第二天中午,苏曼青的暗线送来一封信。
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张小纸条。
上面用暗语写着一行字:
“闸北刘,近日将护送一批‘重要物资’往虹口。其熟悉水路陆路,威胁甚巨。又,其人好色,每夜必至相好处过夜,地址如下。惜。”
下面是一个详细地址。
这是王天木的情报。
叶清欢看完,划燃火柴,将纸条烧掉。
火苗吞没“闸北刘”和那个地址,最后一点灰烬落在青瓷烟灰缸里。
惜。
一个字。
王天木在告诉她,这是一个重要目标,一个迫在眉睫的威胁。
也在告诉她,军统现在动不了他。
他在试探,也在请求。
叶清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云层压得很低,快要下雨。
“苏姐。”
“在。”
“让小婉过来一趟。”
林书婉进来时,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沾着面粉。
她刚才在厨房帮忙包饺子。
看见叶清欢站在地图前,她擦了擦手,解开围裙。
“姐,你找我?”
叶清欢没有转身,手指点在地图上闸北区的一片。
“刘阿四,原闸北码头帮小头目,带人投了76号。过去一周,坏了军统两条线,四条人命。”
林书婉走过来,看着那个位置。
“他每夜去相好那里过夜。地址在这里。”
叶清欢递过一张小纸片,上面是用铅笔写的门牌号。
林书婉接过,看了一眼。
“要留记号吗?”
“要。”
叶清欢说:“要让人知道,夜叉还在。”
“明白了。”
林书婉看着纸片烧成灰烬。
“就他一个?”
叶清欢的手指移到地图上另一个点。
“法租界,小刀李。擅长盯梢,专害文化人。”
她的手指又移向南市。
“还有胡疤眼。手下眼线遍布棚户区。”
她在两个点上各敲了一下。
“三个。”
叶清欢转过身,看着林书婉。
“要快,要干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死的。”
林书婉点点头。
“从哪里开始?”
“从最狂的那个开始。”
叶清欢说:“闸北刘。具体的你自己看情况。让老雷跟你一起。”
当天夜里,闸北下起了小雨。
刘阿四从相好家里出来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他喝了不少酒,走路有点晃,但心情很好。
今天刚领了赏钱,相好又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他哼着小调,走进回家必经的那条窄弄堂。
弄堂里没有灯。
只有尽头一点朦胧的路灯光透进来。
雨水顺着瓦檐滴落,滴滴答答。
他走到弄堂中间时,脚下一滑。
低头看去,不知谁扔了块香蕉皮。
他骂了句脏话,刚要直起身——
颈侧一凉。
温热的血立刻涌出来。
他下意识想捂住脖子,想喊,喉咙里却只剩咯咯的怪响。
他向前扑倒,脸砸在湿冷的青石板上。
意识散掉前,他看见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用手指蘸着他脖子里的血,在旁边干燥一点的墙面上画了个图案。
一个狰狞的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