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倒马桶阿姨吓得跌坐在地上。
巡捕房的人很快赶到,封锁了现场。
消息半天时间就传遍了闸北码头。
“听说了吗?刘阿四死了!”
“怎么死的?”
“让人抹了脖子!就在他家门口那条弄堂里!”
“谁干的?”
“还能有谁?墙上画着呢!夜叉!”
码头工人们聚在角落里,压着声音议论。
那些跟着刘阿四投了76号的小弟,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昨天还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今天就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墙上的血画鬼头还没完全洗干净。
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往那边看一眼。
当天下午,法租界。
小刀李像往常一样,坐在他最喜欢的那家茶馆二楼临窗位置。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对面书店的入口,也能监视斜对面那家照相馆。
他点了一壶龙井,一碟瓜子,慢悠悠地嗑着。
他喜欢这种掌控感。
以前当青皮时,只能偷偷摸摸盯梢。
现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用76号发的钱喝茶。
那些读书人、教书先生,在他眼里不过是玻璃缸里的金鱼,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正要喝。
噗。
一声轻响,混在楼下车铃和叫卖声里。
小刀李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棉袍绽开一团暗红。
茶杯从他手里滑落。
啪嚓一声,碎瓷片和茶水四溅。
茶馆里瞬间大乱。
尖叫声,桌椅碰撞声,跑动声,挤成一片。
没人看见那支从对面射来的短弩箭。
等巡捕和76号的人赶到时,只在窗棂上找到一枚小小的生铁令牌。
令牌一面光滑,另一面阴刻着一个夜叉鬼首,狰狞可怖。
这是陈水生用磨具冲压出来的,给林书婉做了一百个。
当夜,南市棚户区。
胡疤眼今晚手气好,在赌场里赢了不少。
他揣着鼓囊囊的钱袋,哼着下流小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那间破木板房走。
他心情很好。
明天就去76号那里再邀一功,把隔壁那个老是不肯“合作”的裁缝铺老板也弄进去。
走到自家那条臭水沟边的巷子口时,他隐约看见电线杆子上吊着个东西。
他眯起醉眼,凑近了些。
那是一具尸体。
脖子套在绳圈里,舌头伸得老长,眼睛几乎凸出来。
脸已经紫黑,但左眼眉骨上那道疤,胡疤眼太熟悉了。
他腿一软,转身想跑。
脚底却怎么也挪不开。
他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一双冰冷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将另一个绳圈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二天,南市轰动了。
胡疤眼被人吊死在自己巷口的电线杆上,胸前用糨糊贴着一张纸。
纸上是油印的仿宋体字:
“汉奸之下场”。
下面盖着一个猩红的夜叉印章。
更让人发冷的是,在胡疤眼尸体旁边,另一根矮些的木桩上,也吊着一具尸体。
那人穿着打扮,甚至连脸上那道疤,都和胡疤眼一模一样。
后来有人认出,那是胡疤眼手下一个专门模仿他、狐假虎威的小喽啰。
两天。
四条命。
三个不同的区。
同样的印记。
整个上海滩的灰色地带,被这四具尸体砸得人心乱跳。
那些前几天还在羡慕陈癞子、刘阿四,琢磨着怎么搭上76号线的小帮派、地痞流氓,一夜之间全都缩回了脑袋。
酒馆茶楼里,交头接耳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看见没?夜叉一直都在!”
“专挑新投靠的下手!”
“听说死得一个比一个惨......”
“我还听说,夜叉不止一个人,是一整个组织!专杀汉奸!”
76号内部,气氛更是诡异。
新投靠的本地人员人人自危,看谁都像夜叉的眼线。
那些外来特务看本地人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猜忌和嫌弃。
要不是这些地头蛇太招摇,怎么会引来夜叉?
极司菲尔路76号,二楼办公室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和愤怒的日语咒骂。
闸北仓库区附近,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
王天木听着手下汇报,久久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
两天。
三个精准目标。
干净利落的手法。
鲜明的标记。
他想起自己递出去的那张纸条。
“闸北刘,近日将护送一批‘重要物资’往虹口……惜。”
现在刘阿四死了。
死在去虹口的前夜。
王天木吸了一口烟。
烟雾在窗前盘旋,又散进黑暗里。
夜莺收到了他的信息。
也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了回应。
这不是他想要的协同作战,却比任何回信都明确。
利刃还在。
夜叉还在。
他们可以成为盟友,但绝不会是下属。
王天木掐灭烟头。
他需要重新评估和夜莺的关系,也需要重新调整军统在上海的策略。
夜叉的三次出手,虽然暂时震慑了那些墙头草,但也必然激怒76号和日本人。
接下来的反扑,只会更疯狂。
与此同时,辣斐德路别墅书房。
叶清欢面前摊开着上海地图,旁边是几张刚刚绘制的路线草图。
林书婉坐在对面,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一把薄如柳叶的短刀。
“三个,都干净。”
林书婉说话时,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现场留了记号。”
叶清欢点点头。
三天前,那些投靠76号的本地地痞还做着吃香喝辣的美梦。三天后,他们中的三个已经成了冰冷的尸体。
这就是上海。白天看起来还是那个繁华的大都市,到了夜里,暗巷中随时可能亮出致命的刀锋。每个人都在赌博,赌自己跟对了人,赌自己运气够好,赌那把刀不会落在自己脖子上。
叶清欢收回目光,走回书桌前。桌上摊着上海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方的势力范围、据点、活动路线。76号的红色标记正在蔓延,但刚刚被三个黑色的叉截断。
她拿起一支蓝色的铅笔,在地图边缘,靠近青浦的方向,轻轻画了一个圈。
王天木向总部求援,援兵总会到的。那些新来的忠义救国军,会像往滚油里滴水,让这场暗战更加激烈。
而她和她的人,必须在这锅滚油炸开之前,看清每一滴油花的溅射方向,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精准的方式,拨动那根能改变局势的弦。
夜还很长。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像这座城市的呼吸,沉重,缓慢,带着某种压抑的节奏。
叶清欢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推演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76号的反扑会以什么形式,王天木会怎么用新到的援兵,那些吓破胆的本地投机者又会如何选择。
每一个变量,都需要计算。每一处变化,都需要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