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五日,午后。
京沈线上的绿皮慢车哐当哐当,车厢连接处挤满了人。盛夏的高温把汗酸味、劣质旱烟味和橘子皮的气味闷在铁皮罐头里。
陈峰坐在硬座靠窗位置,鸭舌帽压得很低。帆布包放在大腿上,包口半敞。
韩少校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坐在陈峰对面。他宽阔的肩膀和凌厉的坐姿,将过道里挤来挤去的人群挡在外围。
陈峰右手伸在帆布包里,指尖捏着两根绝缘铜丝。铜丝一头连着袖珍电木盒,另一头顺着裤腿滑下,死死抵住车厢底板固定座椅的生铁螺丝。
他在测轨频。
周成海之前利用二十五赫兹载波和三倍谐波,把丰台到靠山屯的四百公里铁轨变成了传声管。现在周成海落网,丰台的节点被拔,陈峰必须确认这条线彻底断了。
电木盒里的音叉钢片静默无声。
陈峰闭上眼,开启面板。
【猎人之眼·环境侦测开启】
【当前接触介质:高碳钢轨】
【低频谐波反馈:无】
【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47.9%(稳定静息态)】
陈峰收回铜丝,将袖珍电木盒塞进包底。
“干净了?”韩少校压低声音问。
陈峰点头。他从贴身衬衣口袋里掏出苏清雪缝制的账本,翻到最新一页。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七月五日,午时。过锦州。轨频断,母体静息。清雪,账已平。”
写完,他合上本子,指腹在粗糙的牛皮纸封面上摩挲了两下。出山前,苏清雪说孩子踢了两下。算日子,胎动越来越频繁了。
他必须在孩子出生前,把京城这潭浑水彻底抽干。
“喝口水。”韩少校递过军用水壶。
陈峰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凉水压下胸腔里的燥热。“这趟进京,动静不能大。介绍信和粮票都在我这,下车后分头走。”
没有大队的介绍信,住招待所、买车票寸步难行。全国通用粮票更是硬通货,没这玩意儿,在四九城里连个馒头都换不来。陈峰把这些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回军区复命,走明线。”韩少校拧紧水壶盖,“你直接去北锣鼓巷,走暗线。老头在那边等你。”
陈峰靠在硬木椅背上,拉下帽檐遮住眼睛。
周成海被抓时,承认自己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第二双“白手套”,那个左撇子,已经潜入东城方家旧宅,取走了特感组最早的旧档。
那卷标着“靠山屯”的旧档里,到底藏着什么?
火车在一片浓重的夜色中驶入北京站。
热浪扑面。
陈峰提起帆布包,跨出车门。他避开熙攘攘的出站人流,顺着站台边缘的阴影,从货运通道翻了出去。
两小时后。东城区,北锣鼓巷十七号。
深夜的胡同静谧无声,偶尔几声蝉鸣透着几分闷热。
陈峰站在那扇斑驳的朱漆木门前,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门轴没响,显然刚上过机油。
四合院天井里,老头穿着白背心,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石桌上摆着两只搪瓷茶缸,水还在冒热气。
“坐。”老头没抬头,蒲扇指了指对面的马扎。
陈峰把帆布包扔在石桌上,大刀金马地坐下。他没碰茶缸,直奔主题:“方家旧宅被拿走了什么?”
老头停下蒲扇,抬眼盯住陈峰。
“五三年,特感组刚成立。”老头声音沙哑,“那时候丰台三号库还没建,沈阳七号库更是没影的事。第一批从北梁带出来的样本和原始记录,就存放在东直门内北新桥附近的方家旧宅。”
陈峰眼神沉了下来。方志远的老巢。
“六二年方志远‘死’后,那宅子就被军管封存了。”老头从石桌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陈峰面前,“昨晚二楼亮了灯。巡逻队赶到时,人已经没影了。门锁没坏,是用钥匙开的。”
陈峰拆开纸袋。
里面是几张刚洗出来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排老式铁皮档案柜,其中一个抽屉被拉开,里面空如也。
第二张照片是抽屉把手的特写。
把手边缘,有一枚清晰的白色粉末手印。只有左半边,大拇指、食指和中指的轮廓。
“滑石粉?”陈峰认出那粉末。
“医用滑石粉,戴橡胶手套或者白手套前防滑用的。”老头手指点在照片上,“左手。和你送来的情报对上了。这双白手套,比周成海藏得深。”
陈峰抽出第三张照片。
这是一张登记册的残页拓印。上面记录着被取走的档案编号。
编号001:北梁暗道勘测图(残)。
编号007:靠山屯区域水文及地质报告。
陈峰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桌沿。
五三年,特感组刚成立,连母体苏醒周期都没摸透,就已经对靠山屯的水文地质做了详尽报告?
“他们早就盯上靠山屯了。”陈峰声音冷得掉冰碴。
“不止。”老头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当年带队勘测靠山屯水文的,是贺明德。但他只负责外围。真正深入核心区的,是方志远和另外一个人。”
“谁?”
老头放下茶缸,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方家旧宅,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五十年代,那里住的不只是方家人。”
陈峰的手指在帆布包边缘敲击了一下。
“方志远住正房,方静宜住东厢。”老头盯着陈峰的眼睛,一字一顿,“西厢房,住着一户姓沈的。”
陈峰动作一顿。
右手猛地探入暗袋,死攥住那块发烫的壹号楚字铜牌。
沈明兰!
“沈明兰当年住在方家旧宅?”陈峰声音低沉。
“不仅住过。”老头叹了口气,“五三年,沈明兰作为植物学专家被特招进组。她和方志远,曾是搭档。那份‘靠山屯区域水文及地质报告’,执笔人是沈明兰。”
陈峰脑海里翻过一连串旧账。
沈明兰的田野笔记、被撕掉的缺页、方志远六二年对沈明兰的抽血、周成海录下的濒死心跳……
藏在时间底下的那条线,到这一刻总算露了头。
“那双白手套拿走这份报告,是为了找什么?”陈峰问。
老头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份报告里,藏着连周成海都不知道的秘密。或许,是打开鬼见愁铅门后,真正控制母体的方法。”
陈峰松开握着铜牌的手,拔出腰间的56式刺刀,刀尖“笃”地一声扎在石桌上。
“我不管他找什么。”陈峰盯着老头,“谁敢动我老婆孩子,我弄死谁。方家旧宅在哪?”
老头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刺刀,没阻拦。
“东直门内大街,往西走两百米,右拐进方家胡同。门牌号,四十三。”老头报出地址,“宅子外围有我的人盯着,但没进去。里头可能有特感组当年留下的防化机关。”
陈峰拔出刺刀,入鞘。提起帆布包起身。
“陈峰。”老头叫住他。
陈峰回头。
“那双白手套既然拿了档案,说明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老头眼神复杂,“他随时可能北上。”
“他走不了。”陈峰压了压帽檐,“京城的铁轨,我刚量过。他敢冒头,我就敢断他的腿。”
说罢,陈峰推门而出。
夜风吹过胡同,带来一丝凉意。
陈峰站在四合院外,看了一眼东直门的方向。
面板在视网膜边缘跳动。
【主线任务更新:探查方家旧宅】
【目标:寻回编号007档案,锁定第二双白手套身份】
陈峰摸了胸口的账本。
“清雪,等我把这笔旧账清了,就回家。”
他转身,走进胡同尽头的黑里。步伐又稳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