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日晚十点二十三分,东四食堂后门。

    冷白光从水泥坡道尽头透上来,照得陈峰脸上的轮廓分明。

    他收回推门的手,没急着下去。

    “韩少校。”

    韩少校从吉普车旁过来,手里还攥着老魏的调车单。

    “里面什么情况?”

    “向下的坡道,包铁皮橡木门,门缝塞了白布条。”陈峰指了指门槛上冷凝的水渍,“温度比外面低八度。”

    他蹲下,指甲刮了刮门槛边的冰碴子。

    冰碴子在指尖化成水,带出一丝甜腥味。

    跟副箱渗出的液体一个谱。

    韩少校压低声音:“现在进?”

    “不急。”陈峰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先把刘卫东控制住,再把食堂主任叫来。地下冷库是合营肉联厂的旧库,得有管钥匙的人。”

    他看了眼后巷煤堆方向。

    大黄不在,但冯大壮教他的猎户习惯还在——先堵退路,再掀老窝。

    韩少校转身去安排便衣封后巷。

    陈峰从帆布包里掏出苏清雪缝的暗袋,摸出壹号楚字铜牌,挂在脖子上贴肉的位置。

    铜牌发烫。

    贴肉的皮肤能感觉出来,不是死物的凉,是带频率的颤——七下快,两下慢,再七下快。

    跟母体静息心率一个谱。

    信号从脚底下传上来的,不是单点,是环形,陈峰脑子里浮现出靠山屯地下窖的铜线圈布局。

    周成海不光在地下冷库存了东西,他还搭了一套传声系统。

    门缝那白布条上写的字,不是警告,是标签:母体听声。

    十点三十一分,食堂主任老孙头被从被窝里拽来,披着件灰布褂子,脚上趿拉着解放鞋。

    “同志,这是干什么?我们食堂是正经单位,有食品公司管着——”

    “孙主任。”陈峰打断他,“我不查猪肉,我查账。”

    他把东四食堂的采购台账、电费单、冰票存根摊在老孙头面前。

    “五月到六月,电费七百二十块。隔壁纺织厂三班倒,一个月电费才四百块。”

    “你们食堂是炖肉还是炼钢?”

    老孙头额上见汗。

    韩少校亮出国防工办封控令:“军事医学科学院、外贸部、国防工办三方授权,靠山屯产地守护人陈峰持楚字铜牌,有权查验涉及北梁、鬼见愁、乙-17系列的所有仓储设施。”

    “东四北大街四百一十七号地下冷库,在查验范围内。”

    老孙头嘴唇哆嗦:“钥匙……钥匙不在我这儿。”

    “在谁那儿?”

    “刘……刘卫东。”

    陈峰看了眼后厨方向。

    刘卫东从九点五十五被拦下,就一直蹲在食堂前厅的长条凳上,韩少校的便衣战士守着。

    “叫他过来。”

    刘卫东被带过来时,右手还捏着那张写有“073”的白纸条。

    陈峰把他手里的纸条抽出来。

    “采购员?还是保管员?”

    刘卫东低着头:“我就是跑腿的,进货出货,别的不知道。”

    “不知道?”陈峰把纸条拍在桌上,“你不知道,为什么让王嫂拉紧白布帘?为什么给装卸工说‘货别停,照常送’?”

    “你一个月二十六块钱工资,却能在东四北大街租房子,还给老家寄钱修瓦房。”

    “钱哪来的?”

    刘卫东不说话。

    陈峰把那张红色封签纸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你后门门槛底下塞的,背面有‘方’字蓝章,印泥和假冷却胆箱上的‘贺’字蓝章同一批。”

    “天津造纸厂五三年军供批次,专门用于特感组旧档转运。”

    “你说你是跑腿的,那这张封签纸是谁让你塞的?”

    老孙头脸色发白。

    刘卫东喉结滚动,右手手指抠着裤缝,把那张写有“073”的纸条抠出个窟窿。

    陈峰没再逼问,转身对韩少校说:“带他去后院煤堆那儿吹吹风。让他听听后巷的声音。”

    韩少校挥手,两个战士架起刘卫东往后院走。

    陈峰推开通往地下冷库的包铁皮木门——

    冷白光下,水泥坡道呈三十度斜插地下。

    坡道两侧墙壁上,每隔三步钉着一个瓷疙瘩,裸铜丝从瓷疙瘩上拉过去,一路延伸到坡道尽头的第二道门。

    铜丝上凝着霜。

    陈峰顺着铜丝往下走。

    铜牌频率越来越稳,跟脚下那套铜线圈对上了——七快两慢,母体静息心率的节律。

    第二道门是包铁皮橡木门,门缝里塞的白布条上写“母体听声”四个字,字迹左斜,和陈峰在靠山屯广播室看到的电木盒刻字一个风格。

    周成海的笔迹。

    门右下角有新的撬痕,锁孔里插着半截铜丝。

    警报线。

    陈峰伸手按住门板。

    冰冷。

    门后隐约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不是制冷机,是钢丝录音机。

    咯吱、咯吱、咯吱。

    像指甲刮铁皮。

    ---

    后院煤堆。

    刘卫东被带到煤堆旁的矮墙下,韩少校让他面朝后巷站着。

    “听见了么?”

    韩少校问他。

    刘卫东不说话。

    后巷里传来大黄狗的叫声,接着是便衣战士拉动枪栓的声音。

    陈峰从地下坡道上来,走到刘卫东身后。

    “你那个老周,叫周成海对不对?”

    刘卫东肩膀一抖。

    “他左手写字,右手虎口有枪茧,是特感组最早七人之一。五三年跟着卫振国进北梁,六二年接替方志远,六五年打断贺世杰左腿,抢走叁号楚字铜牌。”

    “现在他让你守在这个食堂,每月用旧蓝章调铁皮箱进冷库,只进不出。”

    “里面存的什么?”

    刘卫东咬着下唇。

    陈峰围着他走了半圈,停下。

    “你鞋底有灰黄土渣,是沈阳铁西北三路的土。”

    “六八年前你在沈阳七号库看库,六八年后调来京城。周成海是你表哥,对不对?”

    刘卫东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不是……我就是帮忙。”

    “帮忙?”陈峰从口袋里掏出贺世杰留下的七人名单,“这上面有你名字。”

    “刘卫东,代号‘耳’,负责记录母体听声数据。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日,你在七号库地下窖值班,亲眼看着方志远给沈明兰抽血。”

    刘卫东把裤缝抠出了线头。

    陈峰把名单折好,塞回口袋。

    “我不为难你。但你得告诉我,地下冷库里除了钢丝录音机,还有什么?”

    刘卫东张了张嘴。

    煤堆旁的矮墙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在敲铁皮。

    三下。

    刘卫东脸上血色全褪。

    “别开冷库。”

    他声音发颤。

    “里面那人……还在喘气。”

    韩少校手按在枪套上。

    陈峰盯着刘卫东的眼睛。

    “什么人?”

    刘卫东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

    “方……方志远。”

    后院的风突然停了。

    地下冷库方向传来钢丝录音机变调的声音,像有人按住了转动的蜡筒。

    陈峰胸口的楚字铜牌猛地一烫,七快两慢的节律跳成十二下——母体心率在加速。

    铜牌里层有动静。

    那是鬼见愁方向传来的反馈,冷库里那个同源信号源被激活了,正在用低频音频输入锁定位置。

    母体在认锚点。

    陈峰按住铜牌,转身朝地下冷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