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磊换了一双塑料拖鞋，拖鞋上有一只半边掉了嘴的塑料鸭子晃悠。
换完鞋后，他又爬上我的床铺，好像对包子特别感兴趣，接着聊十分钟之前的话题。
“你刚才说包子研究了三天还没翻过序章？”
我耸耸肩，本意就是闲聊打屁，就拿包子做个笑料。
“他那是研究本草纲目吗？他那是拿本草纲目当枕头睡呢。”
我往里头又让了让，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火车上空调开的足，半夜还有点凉：“枕了三天，枕出颈椎病，早上起来脖子歪了，中午自己掰回来的。”
我故作夸张的说着，王小磊笑了一声，声音不大，闷在嗓子眼里，像没点着的鞭炮捻子。
他从耳朵下取下一根烟，在手背上磕了两下，然后又夹回去了。
“你那两个兄弟，都是你从哪儿划拉来的？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捡的。”
“你这话说的跟捡破烂似的。”
这时走廊那头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车上堆着泡面，矿泉水，火腿肠，塑料包装哗啦哗啦响。
车轮碾过地板接缝处，咣当一下，又咣当一下。
下铺的老头翻了个身，被子从身上滑下来，半截露出穿着秋裤的小腿。
王小磊突然不笑了。
他把盘着的腿放下来，双脚搭在床铺边缘，双手撑在膝盖上，脖子往我这边侧了侧。
他的声音没变，但节奏慢了半拍，每两个字中间像多了个逗号。
“吴果，你手里的东西，有出路了吗？”
我的手指在枕头底下的包上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问问，你那包鼓成那样，总不能是带了一包馒头回去。”
他瞥了一眼我枕头底下的包，目光没停留：“你要是有货没出路，我说个地方，可能合适。”
我看着他的侧脸。
车厢过道里的灯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两半，亮的那半能看清他嘴角那颗芝麻大的痣，暗的那边只有眼睛在发亮，像猫的瞳孔收成了细缝
“你对这行有兴趣？”
“没兴趣。”
他回答的干脆，连个犹豫都没有。
“我对倒腾东西一窍不通，也不想通，但我要去的地方，有人通。”
“你要去哪？”
“邢州。”
我在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个地名。
邢州，宋元时期是北方陶瓷重镇，邢窑白瓷天下闻名。
那里靠近太行山，地下文物资源不少。
火车从河东出来，过太行山，进华北平原，邢州正好在山与平原接壤的地方。
“你去邢州部干什么？”
王小磊把手从膝盖上拿开，身体往后仰。
他仰头看了一眼上铺的床板，又把头低下来，盯着自己的鞋。
“办点事儿。”
“什么事？”
“就是……办点事。”
他搓了搓手，搓的很用力，指节嘎巴响了一下。
我挑了挑眉。
这小子从昆仑圣墟认识他那天起，嘴里就没吐过几句实话。
“东西我还是带回津沽吧，那边有人接手。”
我拍了拍枕头底下的包：“那个邢州，你自己去吧。”
王小磊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眨了两次。
他下巴动了动，好像在组织语言。
“吴果，你跟我去一趟呗。”
“凭什么？”
“凭……”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语速快了不少：“你那包东西带到邢州去，我找的人直接看货，验完了给钱，价格绝对比你回津沽高。人家专吃这一路的货，出手痛快不压价，你回去找下家，你不得等人来看？人家看了不得压你价？一来一回，耽误时间，还少卖钱。”
他说的倒是实情。
这些东西我不能让李八指和姜薇薇帮忙消化，只能找收货人。
如果邢州真有人收这类货，价格合适，当场结清，确实省事。
但我没接话。
他让我去邢州，不全是为了帮我出货。
他在这趟车上碰见我，是巧合，但上了车以后的心思，就不是巧合了。
所以我直截了当的问他：“你有什么忙要我帮？”
王小磊的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两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呼气的时候把那根红塔山从耳朵上取下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夹回去了。
他这个动作重复了三四遍，烟卷闻来闻去，烟屁股都快被他捏扁了。
“我到了邢州，要见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下铺老头的呼噜声都能盖住。
“那个人不太好见，他不见生人，但你要去了，他可能见。”
“为什么我去了他就见？”
王小磊侧过头看着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似笑非笑。
“因为你手里有货，你带着货去，就是卖家，卖家上门，他不见也得见。”
我沉默了几秒，把他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的过了两遍。
他要见的人，不轻易见生人，但有货上门就不一样了。
而王小磊要找这个人，不是为了买货，也不是为了卖货，他要办的事儿跟货没关系，跟人有关系。
“你连实话都不跟我说，我凭什么跟你跑一趟？”
“我说的都是实话。”
王小磊举起右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三根手指头竖起，大拇指压着小指。
“我带你去邢州帮你找下家出货，这是实话，我要见一个人那个人不好见，这是实话，我让你跟我一起去，因为你能帮我引路，这也是实话。”
他顿了顿，把手放下来：“但有些事我不好说，不是不想说，是说早了不合适。”
“什么话说早了不合适？”
“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他的目光没有躲开，也没有发虚，就那么平平静静的接着我的视线，像一面不反光的镜子，看进去是黑的。
“我不去。”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你找别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