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磊的嘴角垮了。
他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两步,又回来坐下。
然后他又站起身,又坐下。
下铺的老头被他闹得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理。
对面中铺那个年轻女人的耳机线在枕头上又缠了一圈,她一条腿伸出了被子,有腿毛。
“吴果。”
王晓磊突然换了个腔调,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往上翘,带着一股子骚劲儿。
“吴果哥哥,你就跟我去一趟嘛。”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从脖子一直窜到脚后跟。
“你给我正常点。”
“你去我就正常。”
他双手合十,举在脸前面,做出个求神拜佛的姿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往上翘着,那个表情天真的让他那张瘦长脸显得有点滑稽。
“滚一边去,老子不喜欢男人。”
“我还不喜欢男人呢,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嘛。”
他松开手,把脸凑过来,压低声音:“那边有人接货,价绝对高,你东西出了,钱到手,然后跟我办一件事,事成之后,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欠我人情有什么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是一种……你知道我有用,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有用的笑。
“说不定哪天你就用上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走廊里的灯光暗了一瞬,大概是因为列车员关了某盏灯,然后又亮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暗一亮之间收缩了一下。
“王小磊,你到底是干啥的?”
他挠了挠头:“我就是个跑腿的,帮人跑腿,自己偶尔也跑跑,哪有需要往哪凑。”
他说完,又把脸凑了过来,嬉皮笑脸的说:“你放心,我不是坏人,坏人不会半夜在火车上跟你挤一个铺位。”
“坏人也不会在额头上写着我是坏人。”
“那倒是。”
他笑了,站起来往自己的铺位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我:“吴果,你考虑一下,邢州那边我下了车就得去,你跟我一起,下了车先看货,看完货办我的事儿,办完了你回津沽,不耽误。”
说完他走到自己的铺位,把拖鞋脱了摆整齐,爬上中铺。
他把旅行包塞在枕头底下,侧身躺下来,面朝我这边的方向。
“邢州离这儿不远了。”
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下一站就是。”
我把枕头底下的包摸了一遍,如果邢州能卖个好价,在哪卖其实都一样。
但去不去邢州,不在于东西,而是在于人。
王小磊这个人说他神秘,他不装神秘,你说他坦诚,但他嘴里没实话。
它就像一盘没下完的棋,棋面儿敞着让你看,但你就是看不懂。
火车减速了,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慢了下来。
窗外的灯光多了起来,路灯,建筑工地的塔吊灯,远处高楼上闪烁的红点亮成一片。
列车广播响了,女播音员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邢州,有下车的旅客,请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王小磊从铺上坐起来,头发翘着,衬衫领子歪着,他没打理,弯腰系鞋带。
他把鞋带系得很紧,拉了两下才打结。
随后他把旅行包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站在走廊里,朝我这边看。
“吴果,你下不下?不下我可自己下车了。”
他的语气轻松,像在问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我把被子掀开,坐起来。
中铺的高度正好让我跟他平视。
“等我一会儿。”
我把包从枕头底下拽出来:“要是到了才发现你骗我,我把你埋在那儿的土里。”
“我骗你干嘛?我就是想让你帮我个忙。”
他笑了,转身往车门走。
我跟着他下车。
王小磊走在前面,旅行包在腰后一点一点的。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头微微歪着,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知道路该怎么走,不着急。
“那个收东西的在哪?”
我跟上去,和他并排走。
“城里,老城区,不远。”
“你约好了?”
“没约,到了直接去,他那个铺子晚上也开门。”
“晚上也开门?”
王小磊侧头看了我一眼,神秘兮兮的笑了一下:“她那个铺子白天不开,晚上开。”
邢州的夜比河东更闷。
出了火车站,那股热浪像从地上蒸起来的,从裤腿往上窜,粘在皮肤上甩不掉。
站前广场的路灯隔得很远,照着几个蹲在地上等活的力工,他们身边放着扁担和绳子,有人抽烟,有人打盹,有人用帽子扇风。
王小磊没在广场停留,穿过马路,拐进一条巷子。
“有多远?”
“走快点儿,一刻钟。”
“你认路?”
“小时候来过一次。”
巷子窄,两边是老墙灰砖,墙缝里长着草,墙根儿底下有青苔。
路灯隔得更远了,隔几十米才有一盏,灯光昏黄,照着墙上的电线,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交叉,挂着一两个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
脚下的路从水泥变成了石板。
有些石板碎了,坑坑洼洼,踩上去高低不平。
路边有垃圾堆,苍蝇绕着飞,嗡嗡叫,在夜里听着比白天更烦人。
“快到了。”
王小磊说完,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没有路灯,两边的墙高,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巷子里黑的像灌了墨。
王小磊掏出他的翻盖手机,屏幕的荧光照着他的下巴,他举着手机照路,光线在路上一晃一晃的,照着碎砖,烂瓦,还有一截不知道谁扔在那里的破凉席。
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的木头裂了缝,缝里塞着黄纸,好像是过年贴的对联剩下的边角料。
门没有门牌没,有招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木板嵌在墙里,跟周围的墙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清哪儿是门哪儿是墙。
王小磊停下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站在门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几下。
三短,两长,停顿,然后又是两短一长。
他这不是随便敲的,是指关节叩木头的脆响,在安静的巷子里像石头掉进水井,有回声。
门里头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一遍,还是那个节奏,轻重都一样。
里头有人咳嗽了一声。
是女人的,老女人的,嗓子眼儿里卡着痰的那种咳。
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声音干得像砂纸蹭铁皮。
王小磊开口了。
“月黑风高夜,探宝访仙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