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价格,我也只是大致的估了一下。
毕竟一物一价。
“玛瑙珠子,一颗能卖五十到一百,看品相。银镯子品相一般,氧化的,卖两百到三百。银簪子蝴蝶的那个品相,好能卖到五百。铜扣子不值钱,十块八块一个,给钱就卖。残玉佩断了的玉质还行,卖两三百。铜勺铜筷一套,品相好,能卖七八百。琉璃珠子按颗卖,一颗二三十,整套没好线穿,便宜点。”
蔡小军在本子上一笔一笔记,字写的不快,但工整,横平竖直,像小学生描红。
他把每个数字都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完觉得不对劲,就划了两道杠,重新写在旁边。
“瓷勺青花的那三把,是康熙的外销瓷,一只能卖三五百,三只你凑一套,能卖一千五往上,别单独卖了,凑齐了一起出手。”
我蹲下来,把那三把瓷勺单独用布包了,交给他,让他放好。
他的手指粗,抓勺柄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捏碎了。
“铜熨斗倒是不多见,识货的人能出到一千出头,别贱卖了,不着急出手就留着,等识货的人。”
蔡小军合上本子,把圆珠笔别在本子的皮套上,揣进兜里。
他把那些小件一样一样用布包好,塞进一个编织袋里,动作比昨晚利索多了,不再畏手畏脚。
“记住了,细水长流,别一把梭。”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把我说的话一字不漏的记下,但我看他那个样子恐怕还得再说一两遍。
不过算了,路得自己走,坑得自己摔,摔过了就记住了。
我们把坑平了,把石板压回去,用土盖严实,踩了几脚,撒了干草。
蔡小军扛着编织袋往回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希望他能不被突如其来的财富迷惑了眼睛。
……
因为知道我今天要走,蔡小军他妈起早给我做了面疙瘩汤,热气腾腾,端到桌上的时候碗烫手,她垫着抹布端过来的。
吃完了,我背上包,跟蔡小军这家人告别。
“吴大哥,我送你。”
“别送了,去地里帮你爸忙活吧,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他站在院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走。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一眼,他冲我摆了下手,我也摆了下手。
他转身进了院子,铁门关上了,门轴吱呀一声。
东郭镇去县城的第一班车六点半发,我在路边等了不到一袋烟的功夫,车就来了。
一辆破中巴,车身喷着东郭到盐湖的红字,漆皮起泡了,露出底下的铁皮。
车上没几个人,我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包放在旁边座位上,挡着不让人碰。
到了县城转去市里的中巴,又坐了一个多钟头。
市火车站不大,广场上稀稀拉拉的人,卖茶叶蛋的,卖地图的,拉客住店的,看见人就围上来问一句。
我买了去津沽的票,这回要了张卧铺,但是中铺。
下午三点多才上车,找到铺位,把包塞进枕头底下,中铺不高,垂腿坐着后脑勺差点碰到上铺的床板。
天色慢慢暗了,车窗外头的风景从黄土坡变成了平原,从平原变成了一晃而过的城市灯火。
我躺在中铺,手枕在脑后,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下铺是个老头,睡得很沉,呼噜声时高时低,像拉风箱。
对面中铺是个年轻女人,戴着耳机听歌,脚丫子搭在对面的栏杆上,指甲涂着红指甲油,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扎眼。
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人睡。
后半夜,车在一个站点停了。
我迷迷糊糊的,没看是哪个站,只听见外头有拉杆箱轮子碾过站台的声音,还有列车员吹哨子。
车厢门开了,一股热风涌进来,有人上车,脚步声在走廊里响拖拖沓沓的。
“哎,脚收收,都伸外面来了,还让不让人过了。”
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点痞气,是那种跟谁都熟,跟谁都能聊了劲儿的腔调。
“嚯,这味儿,这脚是淹了多少年了?咸菜坛子里捞出来的吧?”
我翻了个身,面朝过道,睁开一只眼。
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截晒得黢黑的脖子。
他手里拎着一个旧旅行包,军绿色,提手的地方磨得发白,包面上印着一行红字,字迹模糊了,看不清是哪个单位的。
他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拎着包从走廊那头挤过来,侧着身子,从被子枕头和伸出来的脚丫子中间穿行。
我看了他一眼,觉得面熟。
又想了一下,认出来了。
王小磊。
他从我铺位旁边走过去,后脑勺对着我,脖子后有一道疤,细细的,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空铺位,把包往中铺一扔,自己坐在下铺,弯腰解鞋带。
“大晚上的叫唤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王晓磊解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哟,这车上还有认识我的人?”
他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走廊灯光昏黄,他眯着眼瞅了两眼,忽然眼睛就亮了,是那种真没想到的亮。
“操,吴果?”
他站起来,鞋带都没系,拖着鞋走过来。
他走到我铺位前头,双手撑着床沿儿,歪着脑袋看我:“你还没死呢?”
“你倒是巴不得我死。”
“哪能啊,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觉得你真命大。”
说着,他拍了拍我的被子:“往里挪挪。”
我把身子缩了缩,他在铺位边上坐下,侧着身,一条腿搭在床沿上晃着。
“你怎么在这趟车上?从哪儿来?”
“河东,办点事。”
他没细说,瞥了一眼我枕头底下的包,包鼓鼓囊囊的,露出一截布角。
“你呢?又倒腾什么呢?”
“瞎跑跑。”
“瞎跑能跑出这么鼓的包?”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歪。
但他没在追问,把话题岔开了:“你那个兄弟包子呢?还跟你混没?”
“在家里研究本草纲目呢。”
“他研究本草纲目?他认识字吗?”
“认识,就是翻了三天还没翻过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