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之上，日军巡逻艇往来穿梭，严查过往船只、盘问行人身份、核验通行路条，主航道管控森严、滴水不漏。
可这些错综复杂的乡间支流水巷，枝蔓交错、芦苇丛生、河道隐秘，日军无法全面布防，成了沦陷区与浙地之间的隐秘通道。
船行数日，日夜兼程。
白天就隐在芦苇荡深处泊船休憩，避开巡查视线；夜色降临便借着月色潜行赶路，昼夜轮转，风雨兼程。
一路江风浩荡，水声潺潺。
船舱狭小逼仄，日日听着水波拍岸、风声穿芦，沐萍的心却一日比一日安宁。
薛斌全程高度戒备，昼夜大半时间皆是醒着，他倚在船舷，目光扫视两岸动静，时刻提防流窜的伪军、零散稽查队与江面巡逻队，。
他极少开口，只在必要时提醒路况，遵守着沐尧交给他的任务，让人安心。
数日水路颠簸，跨过多条江河支流，穿过苏南地界，驶入浙地水域。
两岸风光愈发清宁，江南水乡青瓦白墙、石桥流水、林木葱茏，烟火清淡，岁月安静，是沐萍从未见过的山河。
直至第二天黄昏，暮色垂落，残阳铺满江面，小船才缓缓靠近杭州近郊的渡口。
这里远离杭州主城日军驻防区，地处城郊水巷深处，位置僻静，是沪杭地下交通线固定的中转交割点。
船身缓慢靠岸，远远就看见岸边站着一个少女，是常见的女学生打扮，蓝色上衣和黑色长裙，短发齐耳，眉眼干净英气，气质温柔却不显柔弱。
“小姐，到了。”薛斌起身，低对沐萍道，“接应的人已经在等我们了。”
沐萍起身走出船舱，踩着窄小的木板踏上岸堤。
湿润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润水汽，沐萍一眼就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少女。
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间，沐萍的眼睛里掠过明显的意外与错愕。
这张脸，她有很深的印象。
林晚秋，是女儿初到上海时认识的好姐妹，虽然年纪相差，但两人性情相投，周末假日经常结伴游玩。
去年，林晚秋曾来沐家洋楼小住过几天，温柔有礼，待人谦和，深得两位老人喜欢。
在她的印象里，林晚秋只是寻常读书学生，家世清白，是活在平和烟火里的普通少女。
没想到，林晚秋竟然会是地下党沪杭交通站的成员。
巨大的意外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恍然通透。
难怪女儿会成为地下党的一员，看来在来上海之前她就和地下党有所接触。
乱世少年人，早已悄悄扛起了家国重担。
林晚秋看见上岸的沐萍，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沉静与敬重。
她快步上前，语气轻柔地打招呼：“沐姨，一路辛苦。我是林晚秋，受后方站点指令，负责接手您后续的转移行程，全程接应您去往根据地。”
她依旧唤她“沐姨”，保留着往日的亲近称呼，既是习惯，也是最好的身份掩护。
沐萍定了定神，轻轻点头，温声回应：“晚秋，辛苦你在这里等我了。”
一旁的薛斌见两人对接无误，放下心来。
他主动上前，没有多言寒暄，直接抬手将腰间的武装束带取下交给沐萍。
接下来的路，已经彻底脱离他们的能力，转由地下党交通站全权负责。
他的护送任务，也到此圆满终结。
武器束缚带上是一把便携的勃朗宁手枪，整排整齐的制式子弹，约有40枚，四枚杀伤力极强的手雷。
这些东西能护着沐萍到安全的地方，是沐尧特意为沐萍准备的防身器械。
薛斌语气郑重，字字铿锵，认真交割：“小姐，我的护送任务到此结束，这是先生为您准备的武器，往后所有行程，全部由林同志负责。”
沐萍看着薛斌递来的武器，心底暖意沉沉。
兄长为了她能够安全离开上海，做了太多太多。
“辛苦你了，薛斌。”沐萍认真道了一声谢。
薛斌态度恭谨：“这是我的职责，先生嘱托，让我务必保护您到杭州，既然已经完成。我也该返回上海，在这里只能祝您前路安稳，顺利抵达后方。”
“好！替我转告我兄长，我会在后方等着他和思萱。”在薛斌离开前，沐萍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薛斌点头应下，随后转身登了小船。
乌篷小船离岸，趁着暮色余温，再度划入江水薄雾之中，原路折返，奔赴那座依旧风雨如晦的孤城。
江面水波荡漾，小船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水巷深处。
岸边，只剩下沐萍与林晚秋两人。
晚风拂过树梢，扫尽最后一点旅途奔波的疲惫。
林晚秋上前，自然替沐萍接过简单的随身行囊，语气温和：“沐姨，天色不早了，城郊落脚点已经备好，绝对安全。今天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启程北上，走浙西山道，大概三天就能到根据地。”
“好，那我们走吧！”
沐萍应声的那一刻，心底积压数年的沉重，像是终于被江南温润的晚风托了起来。
短短一句应声，是她彻底告别沪上囚笼、告别刀尖生涯的开始。
林晚秋拎过她朴素的布面行囊，行囊里装的不过是两件换洗衣物、一点干粮银两，再无旁物。
两人并肩沿着河堤青石小路前行，暮色浸透江南水乡，天边残霞褪成淡淡的灰紫，沿岸垂柳枝条垂落，拂过微凉晚风。
河水静静流淌，没有黄浦江的浩荡压抑，没有码头的戒备肃杀，只有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柔静谧，细碎水波拍着石阶，声声清缓，熨人心神。
两人穿过临水巷弄，青石板路干净微凉，两侧民居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暖光映在河面，温柔细碎，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不多时，两人抵达城郊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落朴素整洁，白墙黑瓦、竹篱围合，远离村镇主干道，鲜有人来，是地下交通站的临时落脚点。
林晚秋推开竹篱小门，侧身示意：“沐姨，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休息，院内里有提前准备的吃食，我先去给你准备晚饭。”
“好。”沐萍应声，眼底漾开的笑意，“辛苦你了，晚秋。”
“不辛苦！”林晚秋嘴角上扬，手脚麻利地打开屋子的门锁，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