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上旬,上海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
沐家的丧事落幕,墓园的纸钱灰烬早已被冷风吹散,满城沸沸扬扬的“沐主任遇刺身亡”的消息,也渐渐平息下来。
街头日军的戒严巡查恢复常态,特高科内部的排查风波慢慢降温,整座沦陷城市,回归了往日压抑又沉闷的平静。
唯有政府与日军军部的公职体系里,一桩要紧的人事安排,迟迟没有落地。
此前沐尧中枪养病,耽误了经济办的公务,岑德广虽然暂时接任了经济办主任的职位,但也只是暂时的。日方驻沪军部,早已敲定待沐尧病体痊愈,便即刻重回上海经济办,重新执掌经济办。
就在多方都认定,待沐尧病愈休养后,便会复职,接手繁杂的经济政务,稳住整个上海沦陷区的物资与经济局面。
可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丧妹之痛,成了沐尧最完美的推脱借口。
“沐萍”惨死之后,沐尧对外始终一副悲痛难抑、心神俱碎的模样。
白日里应酬访客、料理后事,尚且能强撑着几分体面,待到夜深人静,便做出一副闭门谢客,终日沉默寡言、足不出户的悲恸模样?
这种事,人人都深表理解。
手足至亲骤然离世,还是惨遭暗杀,换做任何人,都难以承受这般打击。
趁着日本军部和汪派人物同情的时机,沐尧委婉推辞了复职的安排。
他对外说辞是自己连日悲痛伤身,心神恍惚、夜不能寐,脑子里时时刻刻都是妹妹惨死的模样,还有抽空安抚家中老人和幼童,根本没办法静下心处理经济办那些繁杂精细、容不得半点差错的公务。
强行复职,心绪不宁,状态不佳,万一疏忽出错,耽误了物资调度和军需对接,反而辜负了日方与政府的信任。
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最关键的是,自上次的小意外后,沐尧从未拒绝日军的军需配合工作。
这边给足了日方颜面,顺理成章地推开了经济办这个烫手的岗位。
对于日军军部的官员而言,沐尧只是痛失亲人、情绪低落,并非心生异心,而且他依旧愿意配合军需工作,足以证明他的忠心没变,只是暂时无法处理日常政务而已。
既然如此,也不好强人所难,只能准许他继续休养。
相比于日军的坦然,最高兴的人,当属汪伪集团的岑德广。
岑德广在接手上海经济办后,最忌惮的人就是沐尧。
沐尧能力太强、人脉太广、威望太高,不管是商界大佬还是日方军官,都对他颇为看重。
只要沐尧有意回归经济办,他岑德广就只能灰溜溜地离开经济办,那就不能继续牟利。
他日日都在忌惮、都在害怕,生怕沐尧痊愈复职,
可如今沐尧主动借丧推脱复职,对他而言,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
在岑德广心里,沐尧不回经济办,才是最好的结果。
没有了沐尧的制衡压制,整个上海经济体系,便成了他的一言堂。
满心狂喜的岑德广,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坦然接受了沐尧短时间内无法复职的结果,原本沐尧的工作,他就已经交给方怡、方宁两姐妹接手。
方家姐妹早前便在经济办任职,两人深知岑德广的私心和贪欲,处处顺着他的心意来,平日里对岑德广百般吹捧。
手握全权的岑德广,卸下了所有伪装和顾忌,沉溺在了权色交织的享乐之中。
方怡、方宁两姐妹刻意流露出来的温顺谦卑,阿谀奉承、甜言蜜语,将他捧得高高在上。
“还是岑长官能力出众,有您坐镇经济办,上海的事务才能稳稳当当。”
“多亏了长官费心操劳,我们才能安心做事,跟着长官学习办事。”
句句吹捧入耳,哄得岑德广心花怒放。
大权在握,还有貌美温顺的姐妹俩日日讨好,岑德广开始迷失在了权力和美色的贪欲里,平日里办公,他时常借着指点工作、核查文件、交代任务的名义,刻意贴近两姐妹,手脚极不规矩,肆意轻薄调戏。
办公室里的人要么视而不见、默默避让,要么跟着讨好逢迎,生怕得罪这位手握大权的顶头上司。
岑德广沉浸在这般随心所欲、肆意放纵的日子里,只觉得是神仙般的好日子。
权力在手,美色在侧,无需操劳,无需费心,只管坐享其成,肆意享乐。
他早已彻底昏了头脑、迷了心智,丝毫没有察觉,日日温顺逢迎的方家姐妹,眼底深处藏着何等刺骨的寒意与浓烈的杀意。
方怡、方宁两姐妹,作为军统上海站安插的“布谷鸟”,日日周旋汉奸之间,表面温顺逢迎,实则每天都在控制自己,稳住自身,在没有命令前,她们不能轻举妄动。
岑德广沉迷温柔乡、深陷权力欲,根本看不出分毫异样。他只当这两姐妹是趋炎附势、贪图安稳的普通人。
沐尧闭门休养、借丧隐退,看似颓废消沉、不问世事,实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主动让出经济办的实权,从来不是被动退让,而是刻意为之的布局。
他身居高位,便要日日被日方、汪伪政务捆绑,束手束脚,难以专心布局暗线、统筹军统沪上棋局。
只有主动抽身退场,卸下明面的官场重担,装作悲痛消沉、无心仕途,才能彻底降低所有人的警惕,安心蛰伏暗处。
他冷眼看着岑德广权欲膨胀、肆意沉沦,看着方家姐妹隐忍藏锋、静待时机,看着汪伪官场日渐腐朽、内乱滋生。
汉奸越是放纵奢靡、腐朽堕落,内部矛盾就越是深重,民心越是离散,距离覆灭也就越近。
新的“寒梅”平稳运转,持续迷惑特高科视线。军统沪上暗线稳步布局,收拢情报、积蓄力量、安排一轮一轮的暗杀。
屋外寒风阵阵,吹彻沪上市井,吹乱伪政府的浮华假象。
屋内的沐尧神色平静地等待着棋盘上的棋子开始移动。